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2014年的一个雨天,我第一次离开我的家乡。带着这首歌的残句,以及悲伤、遗憾和困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不,也许不是第一次了。而如今又已是5年之久。
我现在所在的城市不会下雨,它的天气永远定格在无尽的冬日,尽管称不上寒冷,更难攀得上严酷二字,仅仅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冬季。它的居住人口很多,据我所知大概百分之三四十的人都在这里,因此也不能说它很孤寂。但在一日的落雪之后,惟有风从街道中穿过,见了这般景象,还是将冬天最常见的肃杀意象带了回来。
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5年,期间仅有风雪相伴,让我感觉到身边好像少了什么。但是那总是无所谓的事情,我必须选择离开。不能一直待在那座海岛上,一直沉迷在对过去的拥簇之中,一直闭锁在某种往昔的坟墓之中,因此种种,才让我成为了第一批选择离开的人。在曾经的20年里,我一直感觉到我不属于那里,我无法和他们,和每一个我所熟悉,我所关心,我所在意的人达成连结,我完全无法融入他们,无法理解他们坚持几百年的传统,无法领会他们一直在念叨的历史。但那些被诉说的仍然萦绕在我身边,暗示着我应该接受它们,永远与它们相伴,永远留下来坚守那些距离我何其遥远的东西——这让我感觉到我甚至都不算真正的拥有着我的家乡。在如此纷杂繁复的故事中,我所关心的只有一段旋律,只有一段我记得的声音,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许是在梦中所听到,也许是在街市中所耳闻,我只觉得它无比悦耳,而且具有非常,非常重要的意义。我一直希望找到那段歌声的下文,可是所有人都告诉我那可不是我们家乡的传统,让我别去想那些外面的东西,说这种东西该被忘记,他们让我继续和他们一道做那些距离我遥远的传承。我不喜欢这样,但我爱他们,我仍然憧憬着自己有一天能够与他们心意相通,能够走进那几百年如一日的温和的同乡们的内心,能够和他们一样守护一些难以言说的古老的东西……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他们,仅此而已,不过,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够理解他们停留于此的意义吧。
在我离开海虹乡的时候,没有人为我送行,我只是听到他们默默的承认了一个事实:我不属于我的家乡。
“她最终还是不应该在这里。”
那一天我再次听到了那首歌,它最终促使着我离开。既然我从未拥有过自己的故乡,又从未成为过一个真正的故乡人,那就让我追随自己所期冀的东西吧。我和那些外来者签了合约,坐上一艘小艇,然后看着对我温柔以待多年的小岛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边际,那些我从小听到大的传说、神话,那些我所讨厌的浪费时间的习俗,那些抚养我伴我同行的人,那些我所熟知的一切都被抛在了后面,在淡淡的雨中烟消云散了。我询问了那些后来成为我上司的外来者,关于那首歌的一切,他们告诉我他们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在来到这里之前听过一次,然后他们为我哼了一小段,我便将它铭在心中,直到小船从太阳的下面一直划到了无边的凛冬之城。
在这5年间,我在陌生的土地上来回漫步,除了见证摇篮之外的世界,就是寻找我心底的声音的蛛丝马迹。可是我始终没有得到最终的答案,只有无数和我一样破碎的记忆。我了解到它,那首歌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一个在那个世界非常有名的歌手,来自一个重要的人为名的专辑。
但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探索到这首歌的讯息。我翻遍了整个数据库,深入了它的每一个角落,始终找不到任何一点点蛛丝马迹。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人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为什么我们明明都是来自那个世界的后裔,可是那里最著名的东西却没有对我们一同到来?可是,那又为什么我的家乡却完全记住了他们过去的传统,即使已经过了几百年了?
为什么有的东西能够留下,有的东西却被忘记?为什么它们不能被一视同仁的记录?明明都是给人留下铭心记忆的幻境,明明都是两世隔断无法回溯的分别,明明所有人都能道出一点片段却无人能将其拼起。这真的是偶然能解释的吗?
我想起来他们对他的批评,那是“外面的东西”,也许我的长辈们确实知道它来自何方,他们确实知道,只是故意忘记了。
看起来也许是时候回去了。回到我的家乡,寻找对我来说重要的怀念,寻找即使说不清道不明也要紧紧握住的记忆,大概寻根就是这个意思吧?我已经结束了一段难忘的时光,即使她再怎么说,我也不希望另一段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到达终点,没了下文。
我向我的上司辞了职,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离开冒着冷气的公寓,在和旧楼告别之后,准备出发,返航到我那遥远的港湾。我在太阳的尽头乘船,顺着日出的方向航行,直到暖意裹身,直到岛屿从地平线上升起,直到我看到了熟悉的琼台楼宇,我就知道,我已经到达了我最陌生的故乡。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我的家乡似乎一点都没变,从码头放眼望去仍是那些围绕着海岸层层叠叠的楼房,仍然是那种古朴典雅的风格。
但是,这是个会下雨的地方,刚好,晚风带来的陌生的小雨,以及熟悉但遥远的感觉。
一切仍然是那种一以贯之的色彩,但似乎又有些许不同。但我看不出来,在我的记忆里,它们似乎永远长得一模一样。即使是我居住的家,也和其它楼阁看起来别无二致。要不然怎么说我最陌生的就是故乡呢?
下了船,此刻还是深夜,但来往的工人商客仍然络绎不绝,之前我从来没有来过码头,唯有离开时那一次,但我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景象了,只记得当时这里的人没有那么多,停泊的船也都是我们这边独特的木船。回头看看载着自己过来的小汽艇,正静静停靠在攀附着青苔的木质平台边,远远能看到海崖边上舟造司的小楼,以及前景中重叠的片山。倒也不能说我的小艇就很格格不入,因为要是换一个视角,从另一边看去,就能看到背景里停了一艘大游轮,以及诸多所谓“现代”的小观景船。那就是完全不同的色彩了。
看来,家乡的确是有变化了。
从前根本没办法在这个小岛上找到一丝外来的痕迹,而如今却也有了这番交织的景象,虽然不和谐,但对我来说也许算是一件好事。至少,如果长辈们还记得的话,就可以好好让他们开口,谈谈“外面的东西”了。
我已经在码头边上观望挺久了,回忆也已逐渐浮出水面。既然如此,现在是时候往前,该去做正事了。
踏出舟司的辖地,走上阔别已久的石板路,这条路穿行在建筑之间,途中跨越着好几个相似的桥廊,分支众多,上下穿行,没走两步就丢失了它的尽头。面对着看起来都一样繁复而且重叠的建筑物,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我从未记住过这里的路线,而且,我迷路了。
但至少我还记得一件事。
太阳快升起来了,那就是说,海虹要出现了。
那是海虹乡的一个传统习俗,据说在太阳升起时,如果恰好是雨过天晴,那么海面上就会有“龙”出现,一道薄薄的海雾之后穿出的粉白色云彩,很多人觉得那是真的一条巨龙,说古书上就有关于它的记载,也有人不相信。不过,每个大人都告诉过我,只要心诚向海虹龙许愿,就一定能够实现心中的愿望,无论是近还是远,至少,没有人说过自己许愿不成功。我从小到大没有向它许愿过一次,因为我一直觉得我的心不够虔诚,我不够像这里的人,况且巨龙许愿机什么的也没那么能说服我。
但是,当我看向海平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阳,以及那淡淡的粉色光晕,我想着,要不试一次?如果它真的是神灵,真的爱着这里的百姓,又会在乎我这样渺小的孩子的一点点不信任吗?我记得许愿的方式,从背包里拿出一捧糯米,双手托起,放到我的胸前,闭上双眼,许下一个也许不算是愿望的愿望:且让我找到回家的路,找到我遗忘的记忆吧。
随着眼睑上的光照逐渐明亮起来,我睁开双眼,太阳已经升起了,而海虹龙不见踪影。也许仪式已经完成了。
再次回头,眼前似乎已经不再是峰回路转,在日光的照耀下,我看到了许多我熟悉的牌匾,那些从我还小的时候就在那里的店铺,如今居然还在开着,现在就让它们成为我的方向标吧。顺着我熟悉的路径往回,绕过一个又一个亭台,终于来到了那间小院。即使我再不属于这里,也永远接受我的地方。
“爸、妈,我回来了。”
我推开门,那20年的过往恍如隔世。
门轴发出喑哑的吱呀声,伴随着轻轻的风声。屋内燃着冷冽的檀香,那是父亲最爱的味道,也是这岛上几百年不散的味道。
母亲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她先是愣住,手里的珠串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弹跳声,仿佛碎了一地的旧梦。
“小岚?”她带着些许激动,颤抖地问道,随即快步上前。她没有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也没有问我为何回来。她只是迅速关上了门,将码头那些游轮的灯火、汽笛声,以及我不属于这里的五年,一并关在了门外。“把这身衣服换了,”她压低声音,匆匆告诉我:“趁你爹还没从隶史府回来,去耳房洗个澡,把你带回来的那些……那些东西,都先收起来,别让邻里们看到了。”
我顺从地走进熟悉的偏房,这里的一切都按我离开时的样子摆放着,仿佛这五年和灰尘一样凝结,而是层层堆积在小岛的过往之上。洗澡盆里升腾起温热的水雾,隔着竹帘,我听见母亲在院子里低声向着海虹祈祷。
“……渐雨已逝,海虹复现,龙行沧海,万世永昌……”
那个旋律……那个我在凛冬之城的数据库里翻找了五年、在梦里追逐了无数次的旋律,为什么和这几句祷词如此相似……他们从前不会用这样的唱腔,绝对不会。这种唱法绝对不是从我们这里的传统里面直接发芽的东西,至少绝对不会是立刻出现的。这会是……是海虹让我如愿了吗?
我急忙出浴,换上对我来说已经有一点小了的褶裙和旧衣,走到中庭,吓了母亲一跳。她缓过来,帮我整理了一下衣服:“你在外面太久了,是不是把我们都忘了……你看看你,这样穿衣服怎么行,别坏了规矩和礼数,要好好地穿好你的衣服,这可决不能忘了。”我默默接受着她的帮助,直到她整理完抬起头,我才好好地看到了她的脸,在我不在的几年间,她似乎老的比过去更快一些。
我想起花瓣试着掉落,为你翘课的那一天。
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我怎么看不见。
“抱歉,妈妈,下一次我会和以前一样记住的。”
我向她道歉,因为这是岛上最基本的礼。这是我唯一在她面前失礼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海虹乡的传统忘记的一次。
他们告诉我,我永远不能忘记这些,我永远都应该记住。他们也让我记住,我应该永远是这里的人,记得这里的根。
可是我“并不属于这里”。
“你在外面太久了,忘掉一点可以理解,但以后千万不要忘了我们的根,你和他们不一样,可不要被骗去。你是这里的人,永远都是的。”
我没有说话,等待着母亲把她的疑问全部说完。但她没有絮叨几句,就已经看穿了我来的目的:“小岚,你还有多就要走?”
“我辞职了,”我如实回答:“但是……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继续待在海虹乡,也许我会回去,但是……但是我还有东西要找到,所以我会住一段时间。”我四下看看,家里的环境似乎和以前差不了多少,在更高的山上,那些房子似乎也一成不变,想到来时路上的那些老店,医生的儿子仍然是医生,裁缝的女儿仍然是裁缝,除了逐渐点亮灯火的码头和那所谓的使馆区,一切都没有变,这让我有点失望。“这五年……海虹乡的码头变化好大……我们这里有变化吗?大家还是和以前一样……”
母亲知道我想说什么。她让我到我的卧室里,带我坐下,我好像预想到她想说什么,先一步抢话道:“我在那边过的很好,那些人没有怎么样我,我只是,出于自己的原因才回来的,那些人都是好人,我在使馆那些人那里工作……很抱歉,但是……”很慌乱,我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好,我担心自己仍然是乡亲们眼里的异类,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人。但母亲并不是这样想的,她跟我说:“你没事就好……但是那些鹰嘴钩鼻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妙。这几年,他们在使馆和码头那里活动,做了不少事,码头现在能停那些大船也是他们和舟造司一起改的,农政司也用上了那些人的奇技。”她帮我把头发重新扎起,我已经忘了如此散发也是失礼的行为了。“但他们始终还是外人,乡里都很担心他们会把我们的根给搅乱,他们一直在传靡靡之音,有一些怪模怪样的东西也坏了风水,现在隶史馆设了校书府,专门纠正他们传进来的东西,就这样挺好……岚,我相信你这次要是回来,只要和以前一样,乡亲们会和你小时候一样对待你的……如果你还是要走,那母亲也不会拦着你,你不属于这里,你得去你的世界。但你就算离开,也不要再和他们接触了。”
那句话真的刺痛了我。
我要怎么样,才能属于这里?
“我能做到,我能把你们教给我的那些全部背一遍,除了我离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为什么,为什么一直在说我不属于这里?我爱你们,就因为如此,即使我再不爱海虹乡,再不爱你们教的东西,我也会努力去记下来,可是为什么一直要将我排斥出去……难道我不是一个海虹乡的人吗?”
眼里顺着脸颊流下,二十年的学习和遵从从未被接受过,在他们眼里难道我一直和鹰嘴钩鼻的外国人没有区别吗?为什么?
母亲帮我擦去眼泪,和幼年时一样安抚我,她试图唱出一首传统的摇篮曲,可这更加刺痛了我。“小岚,其实,我们一直瞒着你一件事。”她看到我的不满,停止了吟唱:“你是我们收养的孩子,但是我们一直对你视如己出,你也知道……海虹乡,官府一直都很在意那些事,我们想保护你,才不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只是一个出身不太一样的孩子,但你和我们有相同的肤色,有相同的血脉,在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我们这里的人没什么两样。但,你确确实实不是海虹乡的人,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得到你自己的世界,可惜我也不知道那在哪里,据说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从大明一路划到了这里,此次逐渐住了下来,再也无法回到故国。可你不一样,你降临到我们的家庭里,没有一点征兆,那是海虹如了我的愿,送你到了我的身边,也许你就是故国的人呢?但,那不可能,即使是,官府也不会相信大明变成你记忆里的样子的。他们会和现在的校书府一样把差错的痕迹全部雪藏,不过这都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文化,它是一定要传下去的,一定要沿着大明的命脉前进的。”
“我……”
“无论你留下来,还是离开,我们都爱着你,都支持你。只是,女儿,我真心的希望你是一个海虹人,也真心的相信着你是一个海虹人,无论你在哪里,一定要把我们的东西记住,好吗?”
我除了震惊以外再没有别的反应了。倒不是因为我是被收养的孩子这个事实,这反倒让我敲定,我记忆里的歌声一定来自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而且它已经在这个世界重新生根,尽管不再是最初的模样,但我一定能找到它残存的碎片。再者,我更加清晰了一点,海虹乡的官府知道那个世界传过来的很多信息,从古代到现在,他们一定知道很多,而且他们愿意记录下来这一切。可是,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忆里的歌一定被划分为“差错”,什么我一定要隐姓埋名过活,不能直接作为海虹的一份子;那那些和我记忆里的歌一样的断片呢?那些和我一样落入这里,但是外貌不一样的孩子呢?
校书府,是吗?大概这是我要去的地方了。
母亲的抚摸让我回过神来,她已经帮我扎好了头发,现在她的掌心在我的脸上,我感受到她熟悉的温度,无论我是不是这里的人,无论这里的文化怎么改变,无论记忆和历史怎么样筛选,有些东西始终是不变的。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这是我记得那首歌的前两句词。我只知道这首歌对我来说一定很重要,要一直飘在我身边。
因此我把我记得的一切旋律,一切唱词,都写在了纸卷上。过去,它们都被父母以逆礼为由扔掉了。
而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才发现它们一直都存在角落里。
这是岛上唯一没有被校对掉的书卷。
我找到了那个被称为“洗墨官”的老人。他负责把所有从海上漂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外人带进来的、带有“现实残留”的东西付之一炬。
他的小院藏在隶史馆后街的深处,门前没有牌匾,只有一股常年不散的焦糊味。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将一摞泛黄的纸页投入院中的铜盆,火焰舔舐着边缘,将那些我不认识的文字吞没成灰烬。
洗墨官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凶神恶煞,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手,将一本显然是印刷不久的小说撕开,扔进火盆。从那个封面上,我大概看出来是谁的作品了。看起来这些都是这几日官府搜到的违禁品了。
“何事?”他没有抬头,声音像被火烤过一样干裂。
没等我回答,便从桌案的一堆废纸下抽出一张薄宣。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着刚刚被焚毁的那一段文章,只是那些关于渐雨城与现代惆怅的词藻,统统被改成了关于海风、归帆与明月的诗句。
我按照母亲的嘱咐,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晚辈岚,见过洗墨官大人。隶史馆的司簿说您这里需要一位识字的帮手,整理待校的文书。我曾在凛冬城的档案部做事——就是使馆界那些人手下,略通分类编目。”
“那你又为何回来?”
“寻找过去。”我迎上他的视线,“也想知道,哪些故事必须被烧掉。”我垂下眼,顺着他的动作拿起托盘。蹲在那堆违禁品前时,我看到了另一本新印的小说,几张印着摇滚乐队的海报,还有一台……一台老旧的随身听。
“你想要吗?”洗墨官问我:“别当我这老头子傻,大家都看着你长大的呢,都知道你这次来是为了干什么。但是没法,这些东西毕竟不算我们的,得等我把它们改完才行。不过你已经离开了,那拿去也无妨。”
“这是……异端。”我按照这里的规矩回答。
“异端也有声音。”他看了我一眼,我想起来自己在离开的时候就见过他:“我老了,听不清了。但你年轻,耳朵灵。你帮我听听——这盒子里唱的是什么,值不值得留个记录。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就是一个抄文墨的,我们海虹官府也都没那么坏,只是,这些东西得靠我这样的老头子把它们变成我们的,要不然,像你这样的越走越多,再走一批,就没有人记得大明南面也有仙山,名为海虹了。”
洗墨官低下头,继续改编刚刚烧掉的东西:“听完记得告诉我一声,这曲子好不好听。你从小就在找这些东西,到现在也是……只可惜我们的传说没人记得了。但是,外面的根始终是扎不下来的,只会让岛上的人心乱。不过,要是这些曲子若是劝人向善、思念故土的,倒也不是不能转成秋月春风,换一种方式扎下来。”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海虹乡的遗民们并非全然无知,而是选择性地修剪了现实的枝叶,嫁接在古老的躯干上,同样的开出了绿叶红花,不过是用新事作旧书的复古罢了,不过就是他们对抗遗忘、维持传说的一种努力。我听了听那个快要坏掉的随身听,它只能发出滋滋作响的噪声,但仍然有几句模糊的词。我把我所知道的,和刚刚听到的一并告诉老人,他点点头,说这歌不错,值得为之作赋。我谢过他,然后离开了。
“对了,如果你还对这里有一点怀念,那么就把你父母告诉你的都记着吧,没有人希望被遗忘。”
几天后,我再次踏出脚步,母亲只告诉我要保重,要记住礼节,要记住海虹乡的一切。走在石板路间,这片土地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气味。只不过现在闻到的感受似是而非了。
在凛冬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我曾以为我已经彻底抛弃了这种令人不快的感觉,这种必须要接受的刻意。在这几天里,我曾以为自己真的会痛恨将我排斥在外,被当作异类的同乡人。但当我路过那座斑驳的牌坊,听见私塾里传来的阵阵诵读声时,那些字词和跳跃的节奏依然与环山的古建筑浑然一体。我突然意识到,那些被岛民们刻意修改的故事,正像藤蔓一样顺着海虹乡的历史缠绕爬行,最终在它的肢体上开出另一朵完全不一样的艳丽的花。这朵花是好是坏,与我无关,我不喜欢,但它的确美丽。
Re So So Si Do Si La ,So La Si Si Si Si La Si La So
吹着前奏,望着天空,我想起花瓣试着掉落。
我听到了这两句歌词,希望它们的花瓣也能在海虹乡培出春泥。
在船上,我看着故乡重新沉没在天际线边上,向老人行了最后一礼,也向这座永远活在自己时间里的岛屿作别。
如果你无法在灰烬中找到原本的形状,那就把灰烬本身也作为历史的一部分带走吧。
从海虹乡到凛冬城的航程,就像是从一场温热的湿梦跌进了冰冷的现实。当第一片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融化时,我知道我又回到了这个除了碎片一无所有的城市。但我不再是五年前那个迷茫的逃离者了。我的行李箱里装着海虹乡的灰烬——那些我的旧衣服、被改写的诗词、一把糯米,还有那个破旧的随身听。这些遗物无一不是来自往昔的残骸,也无一不是今日的朝花,拉开背包,看着再次被我抛在背后的回忆,它们告诉我,事情不可能只有一个答案。
在抵达凛冬城的那个傍晚,雪下得绵密而安静。我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雨天了。我拖着行李走过熟悉的街道,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窒闷的声响。这座城市与海岛上的城寨不同,它只谈论未来。人们用从世界各地,从两世之间收集到的残缺的片段拼凑当下,绘制蓝图,并称其为创造。
我回到了原来的公寓,但没有再去档案部门上班。我明确的知道我要去向何方,转过街角,度过桥梁,走到一间不起眼的,挂着装帧精良的小木牌——雨海文学社。这里有我需要的资源。
推开玻璃门,里面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绿色的雨衣,一把雨伞挂在她的旁边;另一个则穿的相当厚实,和他的朋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者的着装是那么不符合本地的气候。
“你们好,我听说……这里也能提供广告业务。是吗?”
“对,这是副业,不过你想在我们的刊物上登什么广告?原则上我们不太接受商业广告……”
“我想发一个征集告示。关于前厅的一切故事,一切要被忘记的,一切没被忘记的,只要有,就要。”
我告诉他们我的计划,他们相视一笑:“看来你也是同道中人,不过这种事情不应该去找M.E.G.的档案部吗?他们应该有关于前厅的记录。”
“不是的,他们只记录那些‘重要的事’,我是他们的员工,他们只记录那些我们未来会用得到的事情,那些科技、学说,可是,我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我们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我解释道:“我想把关于那个世界的一切记忆都留下来,我觉得,没有什么是应该被遗忘的。一切的一切,都应该被记下。”
他们仍然看着我,等待我把这个遥远的梦想说完。
“我收购故事,收购记忆,收购一切来自现实的垃圾。”我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个愿望非常遥不可及,但我希望所有的记忆都能找到它所等待的人……我会为此出广告费和悬赏。”
那个绿色衣服的女孩喝了一口饮料,她对我说:“我们接受。不会收你的广告费,只要你给那些人付费就好,雨海文学社愿意帮助你,这也是我们的夙愿之一。没有东西值得被遗忘。”她笑着看着我,然后提出了一个疑问:“可是,总会有东西被遗忘的,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回到那里了,一切都会逐渐不可考证,每一天,都会有新的东西被忘记,每一天,都会有新的东西被曲解,每一天,你都会和盲人摸象一样得到更多信息的碎片,也许直到最后你都无法拼凑成一幅图画。那些记忆就像我住的地方的雨,不断地落下,然后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再没有人能辨识它们曾经的模样。你真的要这样做,去接住永恒的暴雨吗?”
她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的员工证,档案部门高级职员,我是最了解记忆的重要性的人。但她给了我新的见解:“我觉得,与其搜集落雨,不如描绘落雨,在它们消失之前,将它们写成一首诗,化成一幅画,让雨海从顷刻之间的泡影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况且,那些故事都已经过去了,过去已经无法再次触及,已经是要随着乌云的散去化作历史的尘埃的,过去的终将逝去,终将落后于时间,变成纸上的死产,为什么不踏着它们走向未来?故事是要人解读的,它永远不可能以最真实的样貌示人,但可以去做写新故事的人。这是我们的工作,也是我的观点。”
“我无意否定你的愿景,但这实在是太渺茫了,而且,我们能做的更好。”
我看着她,大概她的雨衣寓意即是如此。
“你说得对,诗歌很美,它让破碎的雨变成了永恒的景观。”我轻声说,“但我不是诗人。如果我把这些雨滴都画成了诗,那么以后的人就再也闻不到泥土被雨打湿的初味了。我并不在乎这些碎片是否能拼成一幅画,我只是觉得,我们过去的歌声,不应该只存在于海虹乡的祷词里,也不应该只存在于你们感伤的隐喻里。它应该作为它自己存在着,哪怕只剩下半个音符。”
那个穿着厚实衣服的男生放下了手中的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帮你。广告会我们刊物头版刊出。”
“谢谢。我只要一个角落,哪怕只是一个小空间就好。”
我从背包里从小岛带出的那张灰迹斑斑的宣纸,旁边是我小时候用毛笔工整字迹誊写的歌词片段,下方还留了大片空白。“……这是我的私人请求,你们知道这首歌吗?”
他们两个再次相视一笑。
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
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
好想再问一遍。你会等待还是离开。
他们一起对我唱出了这一段歌声,他们说不希望这样美好的音乐被忘记。
不希望这样动听的雨天这么快速的过到天晴。
启事贴出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不再需要说服任何人认同“保存一切”的意义。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借助落雨的容器,一个让飘散的灰烬暂时栖身的角落。就像海虹乡将新枝嫁接于古树,雨海文学社用故事铸造当下,而我,选择忠实的记录下一切不该遗忘的。
最先到来的,是城里一位总在公园长椅上写生的老人。他递给你一张素描,上面画着他和他的妻女。“我知道没有人会再需要这个了,”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沙哑地说:“我切入后室,和她们分别已经三十年了。我快记不清她们的样子,我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她们,但我……我不想让她们最后只留在我会死的脑子里。”
接着是几个年轻人,我认识这群人,电台成员,经常在城里放些他们创作的新歌。“我们给它重新制作了一下,”其中一个人指着他的朋友,“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在到达这里之前。不过我们已经搞不清楚原本的音轨了,本来也得不到那种东西,但这样算吗?还是必须是最原来的样子?”我点点头,收下录音,在纸上他们的说明。
然后,我遇到了我的同事,他们把一大堆文件扔给我,都被牛皮纸袋装的整整齐齐。“这些都是你辞职之前办的那个案子调过的资料,所有的被遗弃的账户,所有的最后一句晚安,所有的永远变灰的头像——这些煽情的可都是你写的,部门正在清理数据垃圾,但我猜你应该会想要这些?”我不需要打开袋子就知道它们是关于谁的了。我不会忘记你的。
还有一个人每天都来找我,每天都给我讲一些奇奇怪怪的历史故事,有的即使用常识来看也说不通。他说“前厅的埃及金字塔都是外星人造的,就像Level 48的消失一样,整个飞起来了”;他说“蜥蜴人一直控制着前厅的一个超级大国,导致那个国家变得比U.E.C.还要可恶”;这样有的没的的,搞笑的故事我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只是标上了存疑的标签。终于有一天,他在咖啡馆找到我,看着你逐渐增厚的册子,大笑出来:“你在收集历史的尸骸。你难道不知道死人是不会说话,可以随意装饰的吗?”他没等你辩解,便继续说:“记录我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有什么意义?即使没有我,其他人也会给你这种垃圾段子,别费劲了,姑娘。”
这句话我也得记下来。
他见自讨没趣,走了。
即使是他说的这些,也许也是前人提过的阴谋论,总会有人在想看笑话的时候瞥一眼的。没有东西值得被遗忘,不是吗?
我又看了看他荒诞不经的故事,看了看那些愚蠢的阴谋论,这些故事都试图用自己理解的模式,从某些奇异的角度,固定住从被记下的那一刻就开始变形的历史。故事之所以为故事啊,也许唯一真实的,就是变化本身。
回到自己的公寓后,我把莱妮和影安帮我整理的歌词按照记忆里的韵律逐渐拼起来,缝缝补补,插针填空,最终,一首完整的乐曲就要诞生了,还差一句话,他们告诉我,在遥远的彼方,有一群神秘的高人会告诉我最后一句。
我换上我的旧衣服,乘着一叶扁舟,来到一片安静的出奇的水域,那些人正在远处等我。“触舟”,他们是这样说的。
他们也站在另外一艘船上,和我对望。
于是我坐了下来,开始询问他们我所需的最后一个碎片。但他们反而先质问了我。
“你本来不应该来这里的。你还有遗留的想法,但我们这些人,已经把一切都扔进了水中。”一个穿着马褂的人向我发话:“在这里,你得不到任何东西,我们没法给你你需要的东西,请回吧。”
我只好说出是雨海文学社的人告诉我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些早已被忘记的记忆,我告诉他们我的愿景,我告诉他们我渴求让所有的故事都找到需要他们的人,我告诉他们我如何因为一个“我认为很重要”就辞了职苦苦寻求了大半年。现在临门只差一步,只差……
“小姐,很抱歉,我们真的没法给你什么,如果有的话,也许只能给你一些忠告,或者说,我们的想法吧。”那个马褂男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在他后面的人群同样不动声色。“我们已经死了,小姐。从我们落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不再属于现实的一部分了。即使你不认这个,我们也早就和源头断开了。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真假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等你死后,你的记录会被谁继承下去?等继承人死后,这些记忆又会去向何方?但一直都有东西被忘却,一直都有事物烟消云散。”
“很久以前,我们也曾经是你这样的人,不断的铭记一切,记住幸福,记住深刻的面孔,但时间和灾难总是如约而至,一次次的将我们的珍视之物带走。这里从来都不缺乏消亡,因为我们已经消亡过一次了。如果不能忍受这份分离,就放下吧,万事万物终有一死。”
我看着他说:“哪怕是鬼魂,也想听听自己生前的名字。如果这一切注定要消失,那我至少要拉住它,直到我也消失为止。”辩驳很无力,而且这着了他的套,但这也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必须做到。
他顿了顿,看着我认真的样子,扯出一个近乎怜悯的笑容:“我明白了。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你安心,那就做吧。人总需要一点仪式来对抗虚无。就像我们,就是每天来这里,确认这个世界仍然什么都没有。”
我谢过他,目送他的行舟慢慢滑向雾中的远山。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
再见。
这是最后一句,在那些湖中的隐士的小船开走的时候,我的脑海中自动浮现了这两句。
我看看远方的山崖,和我的家乡何其相似,只不过多了一层薄薄的晨雾,少了一层淡淡的光芒。
我把包里的糯米撒进水面,感谢海虹助我最后一程。
我在渗透着冷风的公寓里将最后一段从解离客那里收集到的碎片拼贴在曲谱上。完成了。这是一首完整的歌,它是连接那个消失的世界与我们这个残缺的世界的桥梁。
我终于拼凑出了几乎完整的歌曲。只缺标题。
回忆起这段时间所作的一切,恐怕是我最难忘的记忆之一了。我回了海虹乡的家,看到他们在用新芽嫁接旧枝;我见到了雨海文学社的成员,看到他们正在对着必将陨落的旧雨写出新诗;我撑着船游到了解离客的水域,他们告诉我应该放下名为记忆的包裹。也许他们说的都对,我已经见证了他们所谱写的动人乐章,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唯有最初的那一首,那是我梦中都在歌唱的,遥远的歌。
我看着满屋子堆积的稿纸,终于明白了自己所作的事。我不需要去还原一个百分之百准确的前厅,因为那个世界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可触及。我需要的,是将这三个世界——复古的、创造的、逃避的——把它们的的声音全部缝合在一起。
它们共同构成了现在的“我们”。
可是,谱头依然是一片空白。
无论我如何翻找数据库,无论我询问了多少人,这首歌叫什么,我都没有得到答案。
在海虹乡讲究名正言顺的传统里,没有名字,它就无法归档;在雨海文学社的规定下,没有标题,它就无法出版;在解离客的逻辑里,唯一不能舍弃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我坐在公寓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的飞雪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冻雨,五年以来凛冬之城第一次升温,将暖雪化作了冷雨。再看看空缺的标题,难道我费尽心机,最后只能得到另外一个无名的幽灵吗?
不。
这一刻,我决定不再寻找,而是直接将它公之于众,我的记录已经到此结束,现在,只需要把我记忆里最重要的歌声传唱出去,告诉所有人,我做到了。
我想起来了,那首歌……那首歌里唱的,等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人,那个在天晴之后再也不见的人,那个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完全褪色的人……是我远在前厅的姐姐。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分开了。她送我飘零的黄花,推着我在风中秋千荡漾,从下课一直等待我的回归,一直等到雨水落下,一直等到风儿将我们的距离越吹越远,直到两个世界,再也不见。后来我到达了这里,有了新的父母,新的家庭,接受了新的文化,在新的世界继续我新的故事,将过去的一切远远的扔在身后。我遗忘了很多,忘了前厅的一切,忘了过往的所有,忘了她还在家里等我,等了二十年之久。事到如今,我的城市已经不再会下雨,但她还会在等待着我吗?
我带着整理好的曲谱和决心,推开了城里最大的一间专业录音室的大门。我要把它录下来,作为我对这两个世界最后的宣言。我也许永远没有办法接触她,但我至少记住了她最喜欢唱给我听的那首歌,即使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她,记得她的歌声,但至少,我要将它永远地留下来。
录音室的隔音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面那场正在融化的冷雨。我站在麦克风前,面前的谱架上放着那张被揉皱又抹平的、沾染无数人所留气息的曲谱。谱头依然空着。
我戴上耳机,调音台背后的控制室亮着冷蓝色的光,由于逆光,我看不清那个调音师的脸,只能看到她身影的轮廓。
“准备好了吗?”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没有伴奏,直接清唱可是有点困难啊!这是我的经验,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多试几次吧,总会找到合适的唱法的。”
“但是也没有标题,那可以开始吗?”我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在这个城市,没有人在乎标题。”
我点点头,闭上眼。旋律在我脑海中像海虹龙在日出时显现一样升起。我开始唱。我唱得并不完美,带着海虹乡念诗的错韵,夹杂着凛冬之城电台的那种奇怪的颤音。
“从前从前 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
我不再去想半年来所有的事。我只是在唱歌。当唱到最后一段,那个我单纯从朦胧中浮上来的句子时,我本能地停顿了一下。我害怕出错,然后我与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就会彻底断裂。
“再见——”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那个调音师推开了对讲键。
“你唱错了。”她的声音不再带着之前的活泼,而是带着一种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最后一句应该是‘拜拜’。”
“从前从前 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她的影子摘下耳机,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没有用麦克风,而是直接对着我喊了出来。但我完全明白,完全明白她在唱什么。她推开控制室的门,走进了录音间。在昏暗的暖光灯下,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我熟悉而陌生的脸,看上去像我自己。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专辑封面,上面隐约可见歌手的样子。
“这首歌叫《晴天》。”她走到我面前:“那是你失踪的那天,我一直在练习的歌,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但我录完了整首,你却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我终于等到你了。”
现在,跨越两世的记录终于圆满了。
不需要海虹乡的编撰,不需要雨海文学社的出版,甚至不需要得到这个世界的承认。
“姐姐。”我紧紧地抱住了她。
窗外的雨逐渐停息,风也逐渐归于宁静,而后彩虹冒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地方看到七色的虹晕。
在故事的最后,
我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