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舞者

想象一下,你身处一个你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比如说,刚刚转学到了一座新学校。周围的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圈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只有你像一个多余的旁观者,站在人群之外,连呼吸都显得格格不入。这时候你急需拓展人际关系,否则就会被贴上“冷漠”“装酷”“不合群”的标签,这些东西一旦被贴上,就像粘在皮肤上的狗皮膏药,想撕下来都会连带着扯掉一层皮,疼得钻心。所以你得赶紧行动,不管是好是坏,必须快点加入一个小团体,有点关系总比处处是零蛋强,总比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承受所有孤单要好。

就在你手足无措的时候,有一伙人刚好在你座位边上谈天,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就连路过的同学听到几句也会自然地插上两句话再走,并且他们从来不会厌烦,只会越聊越起劲。你心里一动,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刷存在感的机会,只要搭上话,你起码没那么透明了。可你凑近细听才发现,他们谈的是最近特别火的一部漫画。

这部漫画人人都说好,插画精美,人物鲜明,台词得体,叙述流畅,几乎挑不出任何缺点。可它于你而言,只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你完全没看过,连名字都只是耳熟,更别说里面的角色和剧情。你要怎么插话呢?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没看过,厚着脸皮求他们剧透吧?那样只会显得笨拙又尴尬,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就会被熄灭。

就在那一秒,你心里那点聪明的智商,果断把道德感挤到了一边。你的选择是——毫不犹豫冲出座,大步流星踏向前,推来搡去挤将进,脱口而出我也看!这漫画当然好看,这漫画肯定好看,这漫画必须好看!

不过,话说回来,哪怕后来你和那伙人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你也不会承认当初那是个谎言,因为人人都会说,这个,它叫情商。

你慢慢说服自己,情商不代表就是谎言,谎言只是展现情商的一种不得已的手段。别人随口打招呼问你吃饭了吗,你就算饿得肚子咕咕叫,也得笑着说吃了;别人兴高采烈和你分享东西,你就算心里讨厌至极,嘴边也得挂着真心喜欢;别人问你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看法,就算想法完全相悖,你也得顺着他的意思说。

你也曾在深夜焦虑过,这样的方法真的对吗?从小到大,父母和老师灌输给你的价值观都在告诉你,不要说谎,说谎是可耻的,做人要真诚。可现实却狠狠打了你一巴掌,让你不得不把真话藏起来,用假话去迎合世界。你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翻烂了你那薄薄的人生大书,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说辞:

我这是善意的谎言。

豁然间,天地清明了,万世太平了,你找到了一个能用到死的交际方法,多么让人开心啊。

你靠着这套迎合与伪装,成功组建了一个见面就互相笑嘻嘻、表面看起来十分友好和善的交际圈子。瞧啊,那里鲜花芬芳,绿草茵茵,阳光绚烂,林木成荫,多么美好又温暖的风景画。

可你比谁都清楚,风景画总归是假的,就和你用谎言小心翼翼维系起来的人际关系一样,脆弱又可笑。

诚然,你的谎言出发点是善意的,你只是用它们遮盖内心真实的想法,不让自己难堪,也不让别人尴尬,不让彼此受到伤害。这样做,从道理上来说当然没错。可代价是,你的交际圈里再也没有一丝真诚,所有人永远顶着一张笑嘻嘻的面具,你永远参不透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他们也永远看不懂你的疲惫与孤单。

这样真的好吗?你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你其实早就知道。

只是你虽然明白这一切,却根本不想改变,也不敢改变。能在这个拥挤又冷漠的世界上勉强体面地活着,已经拼尽了全力,还敢奢求什么真诚不二、无话不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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