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有星星的夜晚
有星星的夜晚
你正在逃离这座漫天飞雪的城市。
顺着街道，顺着人流下班的方向行走，无限的楼宇在地平线上出现，然后慢慢移动到你的眼前。你在想着这混凝土丛林还有多少这样无趣的、高耸入云的大厦，但它们原来就在这，它们没有动过，是你在动，是你跟随着的人们在动，你只是迎着它们走去，而不是它们向着你走来——这是它们的闪光告诉你的事实。
城市还告诉过你，你明天早上应该到办公室上班，现在你应该下班回家，和其他人、所有人，都一样，你要在城市里好好过日子，好好生活，过好现在，思考你的房租，策划你的短期未来。你要向前，如同你周遭的一切人影一样向前，顺着履带前进。它们保证，你不会死于今天。
有些时候你想逃离这里，就像此时此刻一样，但你只是加快了脚步而已。望望周围，月光下，高楼闪耀着消亡的星光，映射到地面无数黑色的人群身上，海潮似的往他们的家中移动，工作结束了，这是他们应得的，应该允许他们从紧张的工作里逃离一段时间。
你也是。
你需要偶尔离开这里，否则压力会把你推向刺骨的寒渊，因此城市宽恕了你，它们允许你在允许的时间离开，回到暖炉边，温暖自己的身体，然后第二天早上回来一如既往的生活。这就是现代的雪夜，作为一个现代人，你平时不常感受到冷，毕竟你还有生命，只要顺着人流行动，你就不会在意从脸庞上刮过的冰霜，你就不会被风雪打在脸上阻碍了脚步，你也就不会死。但你并不想止步于此。
因此你停下了脚步。
然后你开始听到风雪过境的声音，压在你的心头，变得沉闷。你开始设想一些杂乱的事实，你以为自己听到了城市之声，你感觉自己正在经历失温症。旁边的人依然在走，你看不清他们的脸庞，你也没有在意过刚刚在你旁边的高个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就像他不在意你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一样。没人会在意临时的东西，冰晶再美丽日出后也会消亡，即使是城市本身也在渴望永恒。
所以风捎来一段话，告诉你，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永远走下去，顺着这条路，顺着这群人，走吧！走向下一天，走向你庆幸着自己还不会死也永远不会死的另一天！走向月亮直到月落日出，直到日落月出，直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但为什么你只是戴上了你红色的帽子？
你把衣服的兜帽拉上，把耳旁的金发稍稍往里靠了靠，揪住衣领，忍受一阵风吹，周围的人没有在意你的行为，你不是第一个在城市之中停下脚步的人，他们相信你很快就会继续向前的，他们关心你，哪怕你只是他们生命中的偶发事件。可是你谢绝了他们的好意，你也已经逃过几次了，但你知道你所谓的逃跑不过是减速、停歇，你知道你想逃亡的方向不是城市和人们许诺给你的那些，而是你自己的应许之地，一个永恒的世界，它很美好，就和现在一样美好。没有奶和蜜糖流淌，只有你和你所期待的现在。
它在哪？
这就要让你多忍受一会寒冷了，在你紧紧的扣住帽子，不让它被风吹掉，不然自己的脸颊如刀割一般的时候，你恍然回头，你看到了一条小巷，和小巷里的积雪。你往回走，那风刮得你无比痛苦……但你看到那些雪已经被划出了雪天使的小坑，就好像你曾经在那里躺下过一样，你想到了什么？在被雪埋没的地方，还有一包火柴——谢天谢地，它还能点燃，它微弱的火光，可以温暖你那么一会。
你坐到了雪坑里，拿起了火柴，在他人的眼中，卖火柴的小女孩出现了，但她一直没有点火，你听到旁白开始讨论：为什么人一定要在快死的时候才想起幸福？
当你划出一点火花的时候，你就听不到声音了，正相反，你正在随着火光回到你所想要的应许之地。在火焰的幻景之中，对你而言，今晚变成了一个有星星的夜晚。
Chapter 2 我相信我在我记忆里的某处
我相信我在我记忆里的某处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我经常跟着我的奶奶一起去菜市场，它建在一块凹下去的低地上，临着河边，但顺着堤坝往上建起来了整整三层，在路上就能看到它的顶层，好像下面的棚子上它的地下室一样。当时的市政工程可能还没有现在那么认真，就像这个菜市场一样，它分明是为了防洪才建起三层，可谁知道它为什么不干脆建在高地上？
但以前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只是跟着我的奶奶一起穿梭在红蓝条纹的塑料布和生锈的铁杆之间，寻找又便宜又新鲜的白菜。
市场的两侧被墙面贴瓷蓝色玻璃的楼包围，中间又有许多棚子的夹层布在路两旁，最后是一条沾着菜叶的泥地，也许没有菜叶，因为我记得没有菜农会允许自己的成果掉到路中间，遍布污泥，那样就卖不出去了。不过我奶奶倒挺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的，毕竟，那会给她讲价的筹码。
在她和农民唇枪舌战的时候，我趁着机会，靠在旁边的棚子上休息，我也不想整天陪奶奶逛市场，那臭味和泥泞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不过这么说来，当时的我应该挺厉害的。
在我的对面，有一家小卖部，那时候他们也卖奶茶，各种各样的粉末放在架子上，店家喜欢把照耀它们的灯调成蓝色，好像蓝色就是当时的时尚。吸管是绿色的，还有粉色，珍珠总黏在管口上。每一个孩子都想着成为老板的儿女，但我受到了我奶奶的影响，我想着泛洪之后，这家店一定会被淹没，所有不在柜子里的零食都会被泥水卷到本来就浑浊的地上，所有墙上的报纸都会湿了一遍又湿一遍，然后我就可以去低价购买那些东西了——说的挺好，可有一次，真的下了大雨。
那天我的同学想办万圣节派对，可是那时还是盛夏的某一天，不仅如此，那天的大雨还是我人生中见到的三场最大的雨的第一场。我从堤坝上望去，整个市场的二楼都被水漫过，但我没有在水上看到一包饼干，也没有看到一颗青菜，只有喝过的可乐瓶和塑料袋。一切都沉默在棕色的泥水里了，除了雨声，我听不到别的声音，那一天，我所熟悉的叫卖声和争吵都在雨中化成了空，那里没有人了。也许他们都提前走了。
这些事我都见证得如此清晰，以至于我记得当时闪电劈倒了一棵大树，砸中了物理老师的自行车，他马上宣布了下课然后离开；我记得我的雨伞是蓝色的，我特别喜欢那种带拐弯的把手，直直的，可以顺着撑开；我记得小卖部门口还有摇摇车，各地的都还不一样，小汽车会左右摇，小飞机会上下摇，熊猫永远只是轻轻地点头。我一直觉得摇摇车没有目的地，它只是努力地原地旅行。它可能相信，只要一直摇，就总有一天会摇到别的城市。当然最忘不了的还是大雨，把整个河边的淤泥都给冲洗了一遍，退潮后不留下任何东西。
后来我再回到堤坝上的时候，小卖部已经关门了，门口的摇摇车积了水，没有人想坐进去。那天我错过了他们的万圣节派对，雨伞落在了公交车上，我也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现在那个菜市场似乎全部改成了小学的一部分，三层楼变成了球场和观众席，在堤坝上仍然能看到那里，放学后就人迹寥寥，然后我身边擦过了低头玩手机的小朋友。
有些时候我会后悔把过去记得那么清晰，但幸好那一天老师也忘记了他布置过的物理作业。
Chapter 3 给飞鸟的颂歌
给飞鸟的颂歌
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第二根火柴，她看到了烤鹅。
对于她来说，她只看到了美食，而没看到酥脆的脂肪之下的灵魂，我可以理解，但我能看到那易碎的梦。
我知道烤鹅曾经是高贵的鸟类，有洁白的翅膀，在清水中游弋，自由自在。
它们也会飞，如同其他鸟儿一般，展开翅膀，振翅高飞。
白鹅扑腾双翼，飞向天空，俯瞰这片大地。于云间，规划着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旅途。鸟儿的旅途没有终点，他们不断的飞向下一片林子，下一片池塘，稍加歇息之后再度离去。
鸟飞过去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它会死。所有的鸟都以为自己只是飞向下一片树林。
后来它们变成了烤鹅。
人坐在壁炉前切开它们，才第一次知道飞行也有终点。
可人依旧画翅膀，依旧折飞机。
人从来没有继承鸟的羽毛，却继承了鸟对天空的误解。
鸟一直向前飞，只是因为它相信前面有天空。即使天空的尽头是人的餐桌——也许它早已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它俯视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时，它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旅途的终点在何方。
它认命过吗？也许吧，但在我这个观鸟者的眼里，它只是一直在往前飞，再累也无所谓。也许是因为它看到了终点，它才更坚定的向前飞。
猎人的枪给了它逃离的目标，它的余生不再是永恒不变的飞行，它有了担忧，它拼命远离，有限的旅途迫使它接纳了承诺。它的一切不再能无限的延期下去。
如果它离开有我们的森林，它就能继续翱翔蓝天了。就像我们如果能爬到塔尖，我们就能展翅高飞了。
最终它死掉了，它总有一天会死，会变成卖火柴的小女孩梦中的主菜。
可是，为什么人还会羡慕飞鸟？
因为它在死亡之前，已经把飞行留给了世界。它飞过人的头顶，于是人制造了越洋飞机，制造了登月飞船，制造了一切离开的东西。
如果我们无法触及终点，无法达到死亡，一切都会一成不变，飞鸟之所以美，不仅仅是因为它在飞，更是因为它终将会陨落，死亡创造了它的浪漫。
在幻景中，我记下了一个关于飞鸟的故事，一个会到达结局的故事……
当我看不到那些鸟儿的时候，它们就已经不在存在于我的世界了。如果怀念不存在的事物，怀念的就只不过是虚无，所以我不曾怀念那些我看不到尽头的故事。
我们不怀念那些离去的飞鸟，我们怀念的是我们自己。
飞啊，鸟儿，飞啊，你曾教我飞过！
Chapter 4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准备好了吗？
我还没准备好。
可那一天马上就要到了，接受它吧，我们做个排练吧。
我真的还没准备好，我还不想这样做，但是如果是你说的……
那就开始吧，大家围过来一点。灯关一下。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应该准备好了。
蜡烛点了吗？
点了。
开始许愿吧。
长大，长大，长大。不要长大，不要长大，不要长大，不要——
不可以说出来。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
一、二、三。生日快乐——
就这样结束了吗？真是和往年一样呢。
是啊，以后，以后的以后，以后的以后的以后也会是这样，你的每一个生日都会是这样。
可我的生日变得越来越少了，我不觉得这很值得庆祝。
没办法的事情啦，过生日就意味着长大，长大就意味着失去，可是，我们此刻还能记住你的这一天，这不值得开心吗？
我想以后可能你也不会在我身边了。
这个嘛，谁也说不准明年我还在不在呢，如果你希望我在，那我就在，不是吗？
我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但生日歌每年都是一个旋律。
我也不知道你许下了什么愿望，不过生日歌会比我们任何一个都活的更久，这倒是真的。
我许愿我不会长大，时间不会再走，可我们走的只剩下你了。
那你知道生日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每一年都重复唱同一首歌，仿佛明年所有人还会坐在这里。顽固的相信一切都会一成不变——它就真的会永恒不变，生日快乐只是把未来的承诺，唱给每一个终将离席的人听。
也就是说它不是给我唱的。
当然是给你唱的，只有你信了我们给你的承诺，我们才会永远在一起。你看，我不是还在这里吗？我们没有分开，这就是永恒。
你说为什么我们要过生日呢？
因为生日是浪漫的啊！
可浪漫到底是什么？
浪漫是一种期待，是我们相信一个人会一直在，相信一座城市会一直存在，相信明年的树还会开花，相信自己老了还能记得今天。
可事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嗯，这就要从你的小时候说起了，世界曾经向所有人承诺过，它会一直这样，天天美好的延续下去，可是世界并没有兑现这个诺言。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的秋天不再洒下枫叶，春天不再带来花香，但它们带来了高楼大厦，全新的电子产品，那是一个崭新的未来，可它不是昨天的我们所展望的前天。
我上一次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你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很快乐。
那我这次还会许下这个愿望。
很多人的愿望都是跟随世界的脚步，因为世界许诺说，跟上时代，就不会死。可我们想要的是，无论世界怎样变化，总有什么不会离开。
那就是我一直希望你们陪在我身边永永远远不分开。
就是这样，我们一定要永远待在一起！
可如果世界不答应怎么办？迟早有一天，愿望会消散的。
相信。正因为我们相信明天会继续存在，所以今天才值得投入。你知道吗，生日是一个仪式，一个能许下把一秒钟延长成一辈子的誓约的仪式。
就让我们完成它吧。
就让我们相信它吧。
可还有一个问题，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
它是什么真的无所谓，你只要相信它在就好了。你已经看到我们的明天会散了，但只要你相信，无论是几个明天之后，它总会回到这里的。
那么……
别忘了明天是你的生日，亲爱的。
Chapter 5 应许之地
应许之地
最后一根火柴燃烧完了，卖火柴的小女孩抬起头，她的神情回归现实，在无声的三道幻景间，她回忆起了逝去的残夏，思绪与飞鸟为伴，拼凑起上一个今天的断音。她仍然保持着沉默，雪落在她的鼻尖，没有声音。放眼望去，寒冬之中大雪仍然覆盖着世界，它覆盖了城市，覆盖了女孩，覆盖了恋人的脚印，覆盖了的名字，覆盖了承诺。最后覆盖了城市的所有声音，直至万籁俱寂。
在沉默中，唯一真正有声音的是火柴，火柴点燃时发出的剐蹭声是她听到为数不多的来自她自己而不是来自城市的声音，她看到的幻景也都是她自己的在记忆迷宫中回荡的记忆。火柴点燃后，火光将夜晚照亮，画出过去和现在，虚幻和真实，世界因此短暂地相信自己还有边界。
你走在雪里。她走在雪里。
你其实一直知道，火柴烧完以后什么都不会剩下。你也知道你自己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你只是扮演了她，但她是一个无限的承诺，是你点燃出的应许之地。
在故事里，人们说，小女孩在火光里看见了奶奶，烤鹅和火炉。城市总喜欢把死亡解释成仁慈，好像只要未来足够明亮，冻僵的身体就算得到了补偿。还是城市的老套路，只要顺着往前，我们就不会死。
可你在她的火光里看见的不是未来，你看见的是过去曾经如何相信未来。
那时候雪还是会化的，冬天只是四季中的一个章节；那时候鸟儿还是自由的，它只受到自然的支配；那时候有人牵着她的手，告诉她明年也会有火炉、家人和圣诞夜，告诉她所有离开的人都会回来，所有熄灭的灯都会再次亮起。
后来城市越来越快，一切像迁徙的候鸟，一夜之间飞越无数屋顶。恋人搬走，街道改名，房子拆毁，树被移植到另一个广场，好像什么都变成临时的一样。人们开始习惯告别，却依旧固执地寻找一种永恒。
于是他们发明了各种仪式，在有限的生命里要求无限的承诺。
于是你站在蛋糕前，明明知道蜡烛有燃尽的一刻，也要在它熄灭前许下一辈子都会实现的愿望。
浪漫不断被时代推着向前，但是浪漫总是在回头。承诺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承诺总是会消失。火柴燃烧出来的微光，也只是让一个快要死去的人，再相信一次明天。
你替她吹灭了最后一根火柴。
火焰轻轻晃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把纸帽戴在她头上，朋友们围成一圈唱生日快乐。她不知道那首歌是在祝愿未来，还是在证明过去。但最终，雪还是继续落下来。
人流一如既往地匆匆离开，只有她会永远停在这里。
后来人们都说，小女孩是在幻想中看到了世界给她的应许之地，让她幸福地死去。但只有你从那一刻的火光知道，她没有看见未来，她只是终于回到了那个仍然相信未来的过去。
你站起身，短暂的叛逆结束了。望向天空，也许烟花璀璨。明天是你的日子，明年的今天也许你还会回到这里，再次点燃火柴，重复一遍对自己的承诺：世界会回来的，尽管它从来没有回来过。但总之，你相信着它。
那就是你的应许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