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UX-41.3 “鹦鹉和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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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onlight

夜幕映入鸟瞰图中。深灰色的云雾在眼前覆盖了整个世界,除了惨淡的白月以外,整个原野都被低饱和的滤镜吞噬,颜色在这里没有意义。这反倒是个很好的着陆时机。Level UX-41.3是一个很小的层级,小到只需要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可以遍览全层,它是一个深空中漂浮着的岛屿,一轮月挂在远不可及的夜空中,它昭示着永无止境的暗夜。四周只有虚空的沙沙回响,以及今晚特有的,撕裂寂静的鸟鸣。

一只金刚鹦鹉降落在了低矮土墙之上,并不像传说之中那样自带日冕一般的光晕,它绚丽而温柔的、幻觉中的蓝色羽毛在这里与它的伟力一同失去了神话的色泽,现在它只是漫漫长夜中的一只普通小鸟,抑或是在它虚饰的霓裳羽衣之下,它本就如此?在外面的世界,一般不会有人简简单单的称它为“金刚鹦鹉”,或者更标准的名称“Psittacidae”,它总是被冠以更高级的包装,以便配得上它华丽的羽翼,哪怕是“小鸟儿”这样亲近的称谓,也不再属于它。在无光的世界里,也许它才得以歇息。

但是这个世界仍旧没有鸟鸣,亦没有人言。

噢,也不算完全没有鸟鸣,因为一只渡鸦早就停在了与低墙相对的稻草人上。稻草人不会说话,它直勾勾地盯着鹦鹉,带着期许而空洞的目光,鹦鹉从它的眼窝里面看到了它体内破裂的干草,还有附着于它体外的黄粉虫,鸟儿们也许可以吃掉这些小虫子?但是它们不好吃,鹦鹉也没有余力去逮住所有稻草人身上的垃圾虫,如果可以的话,它更愿意去吃一些更营养的东西,比如瓜子。它和它没什么不同,都是心力憔悴的个体,都用依附和祈求的眼神看着对方,只是含义不尽相同。稻草人,还有它木桩底下的尸骨——和垮掉的稻草人也没什么不同,让鹦鹉想到了外面的一些人。

鹦鹉还在和稻草人对视。但渡鸦先发话了。

“你的名字是什么?”

鹦鹉愣神,它才发现面前的隐藏于阴影下的黑羽同类,无色的世界是它的国度。

“我没有名字。”

这不对,鹦鹉有一个名字,但那是人类赋予它的名字,而不是自己取的,那就不是自己的,就像自己被挂着的其它荣誉一样,它觉得自己不应该承认这些。可那切实是它的代号,人们唤它为“鹉主杰瑞”,然后给它献上颂词、祷言和食物,朝它诉说自己的苦难和境遇,还有罪恶,然后让它一一赦免。鹦鹉没有回应过这些无意义的词句,但它一直都听着每一个人类的发言,它不想理解,可是它仍然为每一个空心人流过怜悯。它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接受,但是如果它要开设告解厅的话,它觉得所有鲜血的苦痛都应该化作通往忏悔间的红地毯上绽放的滨菊——不是蓝色的花朵,是白色的,它痛恨蓝色,但是它承认蓝色是奇迹和期冀的象征。

“Allen。”乌鸦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别的同胞在这里,你是第一个。”

“在这里遇见一个同类并不容易,我曾将无数的骨头砸入井中,直到它填满,也没有来过一位同伴。但是现在许愿总算是取得了结果,并且,还是如你我一样有智慧的鸟儿。”乌鸦继续说:“很高兴见到你,Jerry,即使你否认这个名字。”

鹦鹉并不是不想理会这个鸟类同胞,只是它更希望在这里获得一个可以自己独处的空间,远离一下尘世杂音,仅此而已。但是它依然对乌鸦预见一样的发言感到震惊——不过很快便重新平静了下来,“Jerry”这个代号远远比它自己名声大得多,然而转念一想,如果其它的智慧鸟类——鹦鹉其实不知道“智慧鸟类”这种定义是否正确,毕竟后室内就没有几个正常的同胞,它觉得自己是正常的,而原野上的斑斓的同伴并没有如同它一样的智能,或者是行为逻辑并不像前厅的伙伴那样,它们可能是后室的原生种——总之,如果像Allen这样的可以称得上是“同类”的家伙都统一口径了自己的“名号”,那么它还是一只脱离于异常空间的纯粹鹦鹉吗?在进一步徘徊于自己的脑海前,鹦鹉觉得应该先回复这位“稀有的同胞”。“那是我的信徒给我安上的名字,我没有给自己取过名,我只是一只普通的金刚鹦鹉,而且我们没有必要用什么名字区分我们的特别。”鹦鹉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叽叽喳喳:“在前厅,每一只鸟都是独特的。”

视线转向乌鸦,乌鸦依旧搭在稻草人的肩膀上,死死紧握着稻草人干瘪的手臂,足下是无尽的尸骸。鹦鹉看清了黑暗中铺满骷髅的荒原,惨白的骷髅恰好和惨白的月色夹住了其中的黑暗,乌鸦同胞就蛰伏在其中,颇有死亡的象征意味,就如在前厅人们对乌鸦的看法一样。但在鹦鹉眼里,它就是它,Allen就是Allen,不是死神,只是一只神秘的黑衣鸟,尽管它们从不相识。

乌鸦扑着翅膀,开始新一轮的叽喳。“那你可曾给自己取过名字?”“没有。”乌鸦讪笑起来:“那你就是Jerry,你否定不掉,你没有名字,那我会称呼其他人给你的名字,你需要一个名字,一个代表你的东西,鸟类同胞。”乌鸦顿了一下:“你知道,名字本身并不重要,称呼比名字更加重要,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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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鹉厌烦了,它不喜欢被名字局限的生活,这只乌鸦显然没有在一个神秘信徒团体中度过漫长的被禁锢在金丝笼中的时光,也没有俯视过披着破烂蓝袍的海洋涌动一样的人群,他们顶礼膜拜自己可是膜拜的都不是自己,他们伸出脱皮生茧的手要抚摸自己的羽翼可是不知寻求的对象是谁,他们赞美贵族的神秘而美丽的蓝色可是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赞美。事实上鹦鹉它知道每一个答案,可是它做不到。鹦鹉的心情从奇异到享受,再从同情到厌恶,它的内心始终是变动的,但始终因为变动而纠葛,它觉得自己在适应这个名字,可是永远驾驭不了名字的伟力,因为它是一只鸟,只是一只鸟。

回到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片刻宁静中,它决定不再去理会乌鸦,回归短暂的心平气和中,无论是信徒还是乌鸦,谁的名字离自己更近也不重要了。

但是乌鸦不那么想,它不是F.O.J.的报丧鸟,也不是福音传颂者,但它却始终致力于让鹦鹉接受它的名,让自己呼唤它的名。“你觉得你是什么呢?”

鹦鹉的思绪又一次被拉回了现实,它很烦躁,但是又不得不为礼貌去回应。它刚要开口说“我是一只'普通'的金刚鹦鹉”,但又意识到,“普通”亦是一个名字,而且它是真诚的,对待鸟类同胞它不应该伪装自己,再说“每一个鸟类都是特别的,没有普通平凡的个体”,在它切入后室之后这一直都是它的信条,不过此刻它只是在想着自己是不是过于想念其他同胞了才会这么美化,而绝大多数时刻下它们其实也很普通,只是因为孤独和拘束而生有不同?不,Allen,眼前可恶的乌鸦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个体,鹦鹉再次看着这只鸦科动物的眼,它的确很深邃。“我是一只莫名其妙很吸引人的、被安上了教主的名头,可是却做不到教主普渡众生的行为,同情、厌恶、博爱、被囚的教主,我想要逃离这一切,可是逃离之后仍然被我的同情拘束,我只能逃到这里,我的特别在此。”

“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乌鸦继续拍着翅膀。鹦鹉早就知道乌鸦说的名字不是名字,但是它依然不想去承认这点:“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想回到前台的丛林,继续过一只'平凡'鸟类的生活,我说的是正常的觅食、飞行和求偶,不需像现在这样当个尊贵但被缚的教王。”停顿:“这些,是教众带给我的,这不是我,这不是本来应该有的结果,这是Jerry,而Jerry不是我。”

“难道不来到这里你就不会成为Jerry吗?你能肯定你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行为全部出于自己吗。”“我不能,但我能抉择我受到的什么影响最大。”鹦鹉发现自己说的不太对,又补充了一句:“我能抉择我自己的名字不由其他人授予,没有人有资格为我们自由的鸟儿赋予名字,没有人应该把我们关进笼子,如果博大一点,没有任何动物应该对其他动物这样做。”

鹦鹉非常自豪,它觉得自己发出了反抗命运的呐喊,这是他一直想说的理想的话,是吗?

“这就是你自己选择的笼子。你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高高飞走,教徒们从来不会阻止你,可是你没有,你一直等到厌烦了才离开。”

乌鸦用它锐利地目光凝视着鹦鹉,想要解剖它的心脏。它继续说:

“从你被神父带着的第一刻起,你就可以离开,但是从始至终你没有,而且现在你也不会,你会离开我的家,回到F.O.J.的蓝色宫殿,回到你的组织——这就是你的组织,你的乐园,虽然你并不快乐。你已经归属于这里,你同情、关怀你的教众,一直纠结于自己的无力改变,这是你的自缚,不是他们的拘束,你本可以揭穿自己伪神的身份,可是不会,你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你也乐于担任唯一的希望。我知道你停留在我的墙上只是为了得到歇息,鸟儿翱翔太久……受到太阳的瞩目太多、受到风霜的打击太多,鸟儿需要休息,但是却始终需要飞旋在它的归宿之上。”

乌鸦说:“你已经找到你的家了,这就是你自由的宿命。”

鹦鹉希望自己死掉的那一天,从圣鹉城到蓝色救赎,从青鸟前哨到杰瑞的房间,沿路开满白色的菊花,将蓝色丝绸的地毯压在花下。它从不喜欢蓝色,它希望自己是一只洁白的和平鸽,因为它是为人流泪的鸟,而蓝色是高洁的颜色,它不属于F.O.J.,不属于它的信徒,也不属于它。但蓝色是遥不可及的愿望的象征,只是鹦鹉希望把这种远望压低在时刻凋零时刻美好的花丛之下。

鹦鹉回忆起自己在神父肩上聆听教徒苦痛的时间。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鹦鹉,它做不了什么,所以它把它的羽毛寄托给那双饱经风霜的手,期望他们能将羽毛高洁的蓝当做洁白的菊花,享受一时的美丽与希望。蓝色的月光洒在圣鹉城的街道上,十字型的鸟架倒映在水井上,浮出不那么蓝的泡沫,只存在一时,但是它让星光能多停留一时。鹦鹉不觉得自己是背负着众多教众苦难和罪孽的化身,他们根本没有罪孽,自己也担不起苦难,它只是恰好能够理解,而且同情罢了。“我的羽翼连自己的身躯都不能带起,我更托不起我的巢,和我所期待着的自由。”鹦鹉提醒自己,自己不是圣人,只不过是悲天悯人。而且它还在逃避的路上。

“但你已经做出了选择。”Allen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乌鸦是群居的,而我是漂泊在异乡的离群个体。我歇息在干枯的死树枝头,啄食腐烂的尸骸,在不言的草人上遥望着墙的那头。我们是同类,我们都选择了安居此地的自由,尽管这是一种命运捉弄。如果有机会,你会回去吗?”鹦鹉想了一下,还是说:“会,但这也是其他人的愿望,刚好和我一样。”“我不会。我已经离群太久了,这只是我的选择。”

鹦鹉的思绪非常混乱,它还没有彻底整理好之前所说的一切,它到底是什么呢?它是一只被迫成为神像的鹦鹉,也是一只逐渐成为神像的鹦鹉,它的家在教徒之中,它不认可自己的名字,但是为自己名字带来的一切而感伤,为自己的名字付出了一切它所能付出的象征物,它讨厌代表高贵和远眺的蓝色,它喜欢平常和纯粹白色,它和诸多人类一样是离家的流浪者,它骐骥着回到雨林故土,可是它还能回归到鸟群之中吗?它终究是特别的个体,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他人期许的希望——而不是自由,因为它的自由选择就是自缚成为这尊神像。

应该还是让另一只鸟儿来承担吧。鹦鹉想,可是它放不下现在巢里的一切,它已经盘旋太久,俯瞰到太多白色的心在虚伪的蓝色暮光和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洋挣扎,它无法停止,只能继续飞行。

“休息好了,再离开吧。你可以随便待多久,别忘了回到你的巢。”乌鸦Allen振翅,然后飞走了。

独留鹦鹉在原地,就像它飞来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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