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我开始明白
为什么我跑得比别人快
飞得比别人高
将来大家看的都是 我画的漫画
大家唱的都是 我写的歌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宜居
- 安全
- 稳定
- 实体绝迹
描述
Level UX-300.3,是Level UX-300的子层级之一,推测是其的第三个子层级,也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个子层级,其余两个,兴许需要在原层级中做出不同的选择,或者有不同的过往才能到达。
该层级和Level UX-300外观并不相似,但层级效应接近,它们似乎都在重现进入其中的流浪者们所失去的往日,都以“ta”的形式带回了流浪者心中最期望重逢的人。其他层级效应,包括优渥的居住条件、温馨化的环境风格、轻微篡改以便层级进一步宜居的现实状况、以及强烈的心理暗示,都和对应的主层级相同。
可以认为,该层级的存在意义与其主层级相同,都是为了还原流浪者错失的人,并且让二人能够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以此唤醒其怀旧的伤感情结,并且劝导流浪者放下过去,开展新的生活——与后室中绝大多数的剧本效应层级相同。只不过Level UX-300相较于其他类似层级更注重于模拟真实的,被流浪者珍视的人,也就是在主层级文档里提及过的“ta”。
与主层级不同的是,该层级还模拟了除了“ta”之外的其他人形个体,这些个体同样来自流浪者的记忆中,但他们的塑造要比“ta”扁平的多,换言之,这些个体在层级中充当让世界合理运行的零件成分,并不是驱动流浪者,煽动其怀旧情绪的主要部分。另外,该层级可以容纳至少2名流浪者——也就是当前调查人员数量。
由上推测,Level UX-300及其子层级的目标,以及运行逻辑是一致的,只是在针对不同境遇的个体时产生的因所需的模拟环境不同,分出来了不同的子层级。
截至目前为止,调查人员已经在该层级停留了3日,尚未可知在第30日到来时是否会面临相同的选择。
当前,两名调查人员都已经找到了他们所对应的“ta”。
致E.T.C.路径调查部门,报告完毕,若有进一步消息则会继续上传。
日记
第三天
大概信息就是这样了,这一层和其他的剧本怀旧层没什么区别,都是同样的套路,把你扔进一个过往的熟悉环境,让你感到温馨,然后让你“油然而生”地怀旧,还找几个无面灵给你演一出戏,给你回忆回忆你某个时候在干点什么,就好像这样做能多让你掉一点点眼泪一样。
但这种层级实际上没什么意思,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最后还是要告诉你你回不去前厅。这就像给小孩子看手上的糖果,问他三颗还是五颗,等他激动地选择完毕以后,就猛地收回手,告诉他你一个也没有,只是给你看看而已。只不过这些层级表现得更温和一些吧,大概,至少你真的可以在这里吃到糖果。这点还是挺不错的,至少,可能真的有人会因为能看到过去的创伤被填平而治愈吧,那也是大功一件。
至少瓦伦汀也对此乐在其中。
我是E.T.C.的高级心理治疗师和首席医学专家,莱辛·普提,我去过十几个类似的层级,它们都伪装的十分低劣,用刻意的感觉去强迫我们移情,这个层级真实了那么一点,但我认为不会持续太久,过不了多久,就该使用那天杀的精神污染强迫我感动地痛哭流涕了。似曾相识,对吗?
这哪是怀旧,分明就是恶心人。
说回来,我觉得M.E.G.没给那个实体“ta”取个名字就挺意外的,这种东西又不是真的,有必要去诗意化表现吗?这好像强加了一层“ta”真的能给我感情的说法,但实际上,根本不能,它是假的,从一开始就知道,到三十天后,我们会被强行送出去,不管我们选什么都不会有用,这真的……这真的让我完全没办法相信“ta”。
我路过的太多,回顾的太多,看着一个个伪装成那个人的模特人偶,麻醉着自己说她还在那里,但她已经走了很久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而现在在我面前的,只不过是我去过的十二个剧本怀旧层里相同的冒牌货而已。
真是虚伪……
但我真的很想念她,只是想念的不是这群冒牌货而已。
第四天
这已经是来到层级里的第四天了,那个“ta”居然还没有什么动作,不过我倒是一直在观察着——绝大多数的剧本怀旧层都会有这样类似的角色,上来装腔作势,说着我很想念你,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字里行间的虚情假意。
要麻醉自己多深才能相信这样的“ta”?
又要怀念多久才能真的见到那一个她?
在这里的每天,我都在观察。我观察我的房间和我过去的居所一样,有我的床,靠着墙;我的书架,我记得那是我五六岁的时候新建的,因为旧的那一个已经放不下了;有我的桌椅,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从窗口下边搬到右边来了,那个带抽屉的桌子去哪里了来着?
这一切布置的不错,真的是我小时候的装修,只不过更加简洁,更加干净,多了一些现在的我会放的东西,比如某个咖啡研磨机,但大体上没变,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某种假设我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M.E.G.,母亲一直在我身边的if线。
有一点不对劲,有个竹子盆栽被从我的柜子顶上拿走了,我记得挺清楚的,我小时候觉得它招蚊子,还很潮湿,早早地给它挪走了,还因此和母亲吵了很多次。但现在它还在那里。
每天早上,我起来开始完善给E.T.C.的探索记录,尽管绝大多数最后都派不上用场。这时候大概是九点多完成,那个“ta”大概已经自己吃过早餐了,偶尔会给我留一份。接着我会出去,和瓦伦汀碰面,然后走遍整个层级采集更多信息,这也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我注意到整个早晨,几乎只有我出去时摔门会被“ta”嘴一下,除此之外我和“ta”没有任何交流。
到回来的时候,也几乎是一样,我做我自己的事情,整理报表,一直到夜晚,“ta”除了偶尔给我送点水果之外什么都不会做,最多,就是今天在掩上门以后让我早点结束工作。
不像是传统的剧本。
而且真不对劲。
第五天
瓦伦汀那边的进展也慢了下来,他说“ta”觉得一切都太快了。他默默同意了这一点。
我本想告诉他,这种怀旧陷阱在后室有的是,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假到不行的,但是我看着他的表情,最后还是觉得不要拆穿比较好。我没有调查过这位同事的履历,我只知道我们都是从Level 11切入的,他只是在我主动申领职责外任务时,被公司安排进来的保镖角色罢了,还是个新人,为了省油水E.T.C.也是挺拼的。本来,我甚至没有预计过我和他会有交接工作的环节,但我们被各自安排了一个“ta”,而瓦伦汀比我更适合这种全身心体验的工作,经验太多,反而害了我不能享受真切的感觉。我有点羡慕他,可他在离开时,应该会伤的很深。
他告诉了我很多他这五天来的经历,他的“ta”是他在前厅时的同学,而且根据他的说法,大概是暗恋对象一类的,这挺常见的。两人因为前厅后室的一墙之隔而永远分离,瓦伦汀进入了后室,而他的恋人却永远停留在他的记忆中,他说自己从来都觉得他们的感情只差一步之遥,但却没想到踏出最后一步的幅度变成了两世之隔。
根据他的说法,他们的感情相当好,是最好的朋友,只是双方都没有将恋人的许诺变为现实,他说他们一起做过许多事,但都只是一些平凡细碎的小事。瓦伦汀就这样跟我叨叨了差不多两小时,他说他在见到“ta”的第一面的时候只是震惊和错愕,他有想过这肯定是虚假的——毕竟人又不是不会看任务概要,对方也没有立刻理会他,而是一如往日的在他身边兜兜转转。但正是这样子仍然憋屈的交互形式,让他逐渐想起了更多往事:许多细节、许多未完成的承诺、许多次在梦中见到的脸庞、许多他不愿意让我写到报告中的事情。
他说他感觉这是真的,他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一个他没有进入后室的节点,并且延续到了今天。直到今天他们还是一如既往。
也许现在在前厅的“ta”已经认为瓦伦汀死了很久很久,和绝大多数相同经历的人一样,他的离去成了一道隐形的伤口。即使自己的亲朋好友去世,生活也将其抹平,不再显现,然后等待,等待到一个随机的夜晚,重新在记忆中找到对方的脸,然后自己把自己感动到痛哭流涕。与他现在的感觉一样。
他需要倾诉,也需要逃避,他在逃避什么?自然是30天后很可能发生的事。如果真的离开了会怎么样?这些事情,层级概不负责,只留给他自己,即使做的再真,也预知到了未来的离别。
所以他选择既相信,又不希望相信。
……我也一样。
很难想象我会产生这样的情感。
第六天
自从我和瓦伦汀交谈以后,我发现我对“ta”的观察更加频繁了。我们的关系没有变,还是非常淡漠的感觉,我知道这种情景,我想我只是不想说出来。也许。
今天晚上的时候,我在房间里工作,还是总结我和瓦伦汀的观察结果,但这时候“ta”走进来了,我想“ta”可能不知道我正在看着,“ta”就坐在我的床边,而我在书桌边上写我的东西。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我一直在静默的观察,或者是偷窥更加合适。“ta”也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我不清楚“ta”拿着手机在干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平日里都在干什么。
我们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直到她注意到我在看她。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随后我说,“算了。”然后她低下头,安静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只是没有再看着我,并且不久之后就走了。我感觉有点愧疚,我不清楚那是什么。
我看了看书柜上的文竹,大概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给它浇过一次水,但它现在仍然舒展着新枝,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在我小的时候,在我的要求下,它被移出去了,而它现在还在这里,有一种莫名的伤感,也许,我也触发了隐形的伤吧。
等我回去以后应该买一盆新的竹子,放在办公室里。
第七天
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送来一些切好的水果,我有时候会吃,但更多时候不会,我需要完成那些繁杂的文书。她就是轻轻推开门,看到我还在那里,就把东西放下,然后离开,合上门,一如她没来过时的模样。有时候,她会在门口多待一会。
但是如果我看了她,从书卷中抬起头,她就会很快离开,就如今天一样,我只想看看她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可她离开了。
我感觉有点伤心。
第八天
今天送走瓦伦汀,转身回到那个层级送给我的家时,我感觉越来越能理解瓦伦汀的感情了,也许是我不愿意承认。瓦伦汀今天对我说了更多从前的信息,它们大多数对于E.T.C.的工作来说没有用,但一个新人这样说也没什么,况且他的工作也不是探险者。他告诉我更多他和他的恋人的过往,非常老套的情节,真的……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情,但他说了非常多。他说了他们一起去看棒球,一起去骑单车,一起牵着手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事情,他找不到重点的说了很多很多,就和我的这篇日记一样。当他说完的时候,他变得更加悲伤,我知道那是为什么,他越来越意识到了“末日将近”。
从临床心理学上,瓦伦汀的心理可以被称为预期哀伤,但完全可以理解,我想安慰他,却发现我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心理治疗的标准逻辑是:重现过去,给予温暖,再把目光引向未来。教科书上的东西人人都会写。但所有人也都知道,那只是一种怠忽疗法。真正不可逆的丧失,不可能被一段场景和几句话治愈。况且,即使是治疗一个简简单单的失恋,也需要医生跟踪治疗很长一段时间。
瓦伦汀问我:“普提博士,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我可以不离开这里,这个层级是特别的,我可以留下,是为了弥补我们而存在的?”
我给他举了很多例子,我告诉他每一个这样的层级,本质都是给你演一出戏,就像心理治疗一样,让你在一个疗程之内直面自己的过去,然后走出去,只是它们的形式完全不符合正规治疗罢了。
瓦伦汀又问我:“也许层级是为了弥补我们才存在的。”但他随后自己否认了,点点头,接着,他说是他想多了。
我希望给他打一个预防针,但现在看着他的表情,我感到非常烦躁,我感觉自己只是在假装成一个专业人士,割掉了他对挽回过去的希望幼苗。可我没说错任何一个字。
第十天
自从我来到这个层级已经过了三分之一的时间,到第三十天,我们应该就会被迫面对如何离开的选择。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在过暑假,时间到了,就要离开家,回到学校之中,但感觉上又非常不同。
我在M.E.G.的Alpha基地上学的那段时间,寄宿学校,加上后室糟糕的交通,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短,但每一次我都能清晰的辨认出每一个物件应该处在的地方。因此我讨厌寄宿学校,它让孩子和家庭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直到同在一片屋檐下,却丧失了共同话题。
我记得我的竹子盆栽被挪走了,我记得我书桌上各个摆件的位置,它们都有变动,唯一不变的是记忆里我母亲的脸,仿佛永远都是那样,我……并不知道她发生过什么变化。我在离开家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过思念,这种感觉只有在真的回来的时候,面对阔别已久的房间才会生成的。我告诉过她我希望回到Level 11来,即使这边的教育资源没有那么好,但这样我可以更多的回到家。我想花更多时间在家里,无论是做我喜欢的事情,还是单纯的在家多躺一会,在学校的感觉,始终和家里不同。我没有说出后半段,因此母亲只觉得我是贪玩好动,她不会责备我,也不会催促我,只是告诉我这些有多重要,然后拖到另一天上学。
她跟我说,如果我不去最好的学府,我就没办法展翅高飞,我有很多的才华,她一直坚信着我的能力,只要我肯去做什么都能做得到,如此重复,而且普遍的“相信”。我当时没有在意太多,可到现在,能无条件相信我的人一个也没有了,即使是我自己。她还说外面的世界很大,M.E.G.的地盘也很大,我得去看看,代替她去看看,只有用我的翅膀,才能让她的眼睛一起看到外面的空间。
那时她一边帮我收拾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一边絮絮叨叨。那一刻,我心里只有疑问,如果我一定要离开她,我又应该怎么保护她,怎么陪伴在她的身边?我知道她希望我获得更多,可我希望的是……也许没有那么高尚,但我心底确实有一个空间,是希望永远停留在她身边的。我当时不能理解她的用意,我只希望和她一起度过余生,我们是惟有的亲人,和许多后室家庭没什么不同。因为只有我们二人,我才讨厌把我们分隔开来的空间。我想那些未来的事情都无所谓,我更希望过好现在。
长大后我才开始明白,为什么我跑得比别人快,飞得比别人高。因为那是我们一次次的分别换过来的,我在Alpha基地的学习,最后让我成了同期里最年轻的心理专家,一个首席专家。将来大家都看的是我的话,唱的是我的歌,我的每一条理论都被奉为圭臬,我带领的精神影响层级攻坚都被人们赞颂,可就是在我忙着证明比别人快,比别人高的时候,在我自以为我实现了她的心愿,满足了她的愿景,以为这样就可以好好守护她的时候……
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能够见到。
他们说出现在Level 11的是新时代的REDE实体,是某种天罚,随意被定义的罪过。我不相信,我不接受,我被迫相信和接受。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也许我可以打败它,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能做的只有防止别的家庭如同我一样破碎,但我自己的,是回不来了。
我写到这段话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到她正在背对着我拖地,她注意到了我,轻轻把门掩盖上。十天了,我一直在观察着,挑剔着她,仍然嘲笑着她是一个简单的消极的无面灵NPC,可是我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去分析过她,至少是说一句话。
可她已经把我拉进了过去的深渊里了。
第十一天
我仍然没有说一句话,我知道她只是不希望打扰我。
我知道她不是我期待的那个人,但我又无比期待。
我有许多话想告诉她,想询问她,可也许这都是空执的泡影。
我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就会在未来被狠狠的刺一刀。
我不会接受,我不希望我的母亲再死一遍。
这种层级简直是恶趣味。
第十五天
我在想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会发生什么,我们会永远呆在M.E.G.辖区的房子里,永远相依为命,然后一起被欲望实体杀掉。也许那样也比现在好,至少不必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这些天我偶尔不自觉地和她说上一两句话,我跟她说我会在哪吃饭,会工作到什么时候,她除了应答以外没有其它回答。我感觉更加伤心。
我回顾着自己的书架,许多现在已是一文不值的垃圾,但现在它们仍然摆在那里,只是蒙上了一层灰——一些绘本,一台只能玩宝可梦的盗版游戏机,一个比较大的仿旧机器人。我没有忘记它们,我记得住他们每一个在我童年中存在的时光。
我在整理我的房间的时候,她进来了。我本来没有必要整理这里的,她会帮我,而且,我三十天后就再也不会回来,去上永远不会结束的学,可是我还是认真地打扫着它们。
我在拂去我和我妈妈的相册上的灰尘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输给了这个层级,我只是不愿意接受我失败的现实罢了。
她走过来,帮我一起归类,可她完全不了解那些东西:她不知道如何分类的我的书,只能按照大小分类;她不知道怎么归类我的摆件,只能堆在一个格子里。看着她把一切收拾好的再弄成另一种方式,我抓住了她的袖子,说:“别动了,让我自己来。”
过了三十年,我仍然是过去的那个孩子。
她说,那她把没有整理的放在旁边,我默许了。
过了十五年,她也许都不会有变化。
我能感受到。
第十七天
天气很好,层级把窗外的光调得像在不夜城的那些日子。我的工作已经几乎完成,我没有再到层级的街头去进一步研究,因为我已经失败了,我已经深陷其中,但我不会承认我已经落入它的陷阱,我只期待自己不会在离开时对着那些不是我所爱的哭泣。
先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一直相信的疗法其实是二次伤害的刀,直到我自己预计到自己要被捅一刀为止。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讲,思念并不是一种病,怀旧并不是一个错误,但整个世界都在告诉我们,回忆是错的,我们不应该往后看,我们永远应该直勾勾的向前。但真的走了太久的时候,又总想着折返回家里,多待那么一会。就像放暑假一样,在学校想回家,在家想回学校,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在被限制之中,不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东西真的一旦失去就拿不回来了。无论怎么说,它都是过去了。而且没有替代品。
也就是我现在还在这里,我才能大言不惭的说着这些话,连我自己都信了。
伤痛也会过去,但过去的结果是用另一个伤痛去掩盖伤痛。
还有十三天,能过一天是一天吧,我感到自己也在享受着她给我的片刻温存,我很感谢她,给了我一份替代,但不会感谢,也不会原谅这出剧。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给我送来了新的苹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给竹子浇了水,但我知道,她如此轻悄悄,只是不希望打扰我,她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可这一点都不重要。
只要在这里就好,这真的很重要。
第二十天
时间越来越近了,我还有十天的时间。距离上一篇日记过了三天,而这三天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在平静之中,我感觉不到紧迫感,但我同样感受到了那种,离我已经很遥远的温暖。
今天下雨了。这里原来也能出现雨,很有趣的现象。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积成一条条细水线,慢慢滑下去,又慢慢聚成新的水线,一划一划,我小时候很喜欢把雨滴都汇聚成最大的,然后看它坠落。现在我没有闲心摆弄雨水,我只是单纯的看着它们滑落,然后形影单只的落到凹槽里,有的时候雨水不知道为什么会分叉开,然后小雨滴单独下落,再和旁边的聚拢。一直自由地汇聚,却和最初的那颗大雨珠越来越远,叉到了无法再相交的境地。
我不希望自己花太多时间在赏雨上,但我实际上也不愿意去更进一步。这样也很好,我很享受这种平静的感觉。我们仍然没有什么言语交互,只是偶尔称呼对方,在不言不语中做着对方将要做的事情,我知道她会这样。在吃饭时,我看着她的脸,和我记忆里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差别,也和我小时候的回忆没有太大差别,我真希望她永远是这样。或者至少能一直坐在我的对面。
下午的时候,我发现她正在整理我的旧衣服,那些可能都是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穿着的了,她把这些叠好之后,放到了箱子里。我没想到她还会留着这些,我以为她会处理掉,于是我问她,我以前的衣服都去哪里了?她简单地告诉我,都裁好变成各种地方用到的布了,实在没有用的,就会卖掉,和这些一样。我不打算继续追问,坐在桌边,看她把一件件晾晒的衬衫抖开、折好、抱进怀里。那是我去Alpha基地时的校服,白得发灰,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还是照旧把它们叠得方方正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她把这些都放在盒子里,让我帮忙拿下楼放回收点去。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我主动说话。我一时间感到有点难受。
她说,我去工作以后,很久没有回来了,她有时候都快忘了我已经上班了,不过现在我回来了,那就好,我也应该去选自己喜欢的衣服,那些旧的早该处理了,留着也是占位子。她还想说更多,但是她看了看我,还是咽了回去,问我什么时候离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离开了。
必须承认,我不想对一个虚拟形象动感情,这就像那个恒河猴母亲实验,在这种囚笼里,我只感觉自己被当作小白鼠玩弄了。
说真的,它有什么权力从我身边第二次夺走她?
第二十三天
我来到这些地方是为了找到治愈欲望实体化的方法,可现在我在这里的进度几乎是零,我花了很多时间在和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对话,然后妄图带她回来。我从未沦落到这么尴尬的境地当中。
也许我能带走一点别的东西,我准备去整理一下我童年的玩具和绘本,收拾一下那些值得记忆的。那本我和妈妈的相册,我一定要拿走,还有我最讨厌的竹子。它在后来被挪回来了,在我离开家去上学和实习以后,因为妈妈觉得那是坚韧的象征。她希望我和竹子一样破土,然后越长越高,看到荫庇之外的世界。我只知道它招蚊子,直到长大以后,我才想起来她说过的话,但那时候这句话已经永远成了错误。直到我清理一片狼藉的家的时候,我发现它掉在了地上,和其它的残骸混在一起,而坚韧的,养了十多年的竹子断成了两截。也许从那个时候,我的心就和竹子一样的空了。
我想带走这个复制品。
如果不能带走她的复制品的话。
第二十五天
瓦伦汀告诉我,他不打算和他的她表白了。
他想就一直那么错付下去,让遗憾永远是遗憾。他终究不敢面对。
我也一样。
我告诉他还有五天就要离开,他有什么打算吗?他说,他希望让我给他准个假,大概三天,他想带着她回外婆家。我笑了,我告诉他被这里迷得神志不清了,我让他不要陷得太深,必要的话我能拉一把手——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后室,没有他的外婆家。瓦伦汀跟我说,没有就没有吧,就这样,一起看着日落,一直到他们都睡着,一起牵着手一直走。
我准了他的假期。
然后我得准备面对我必将到来的失去了。
第二十六天
妈妈问我是不是要离开了。她问我我的休假还有多久,我告诉她我辞职了。
但她仍然希望我展翅高飞。
第二十七天
我收拾好了我的行李,说是行李,其实是我准备带走的,值得怀念的一切。
那些绘本和书籍,还有许多童年的玩具,大部分已经坏了,也许我们可以修好它,也许修好一个复制品一样有意义,也许我只是非常不舍得离开。我没办法带着最值得的那一个人,她始终是假的,只是一个演员,一个欺骗我三十天,却让我心甘情愿接受的人。
她看到我搬空了书架的一半,有一点震惊,她问我这是要搬家吗?我告诉她我只是很想她,我很想记起她,但她只希望我不再成为她的守护者,我应该去守护整个世界了。那本相册她希望留下,那颗竹子她觉得我不好带,这些是最重要的,可她不希望我带走。她说,她也要有挂念我的方式。她说着那些从小说到大的话,一如既往的,像在安抚巢中的幼鸟。我已经长大了,我应该自己飞到她所看不到的天空中去了,但我只希望继续在这温暖的小巢中,无限期地停留下去。
我希望我在小时候的那场转学考试里挂科。
她说,如果我真的想她,就经常回来吧。可是我怎么说得出,我已经回不来了这句话?
第二十八天
距离安排好的感人告别还有两天。那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离开了这里的人后来都怎么了?
根据主层级的报告,他们遇到了内心深处最渴望重逢、却又无法挽回的那个影子,然后被剧本送别,面临着两个选择——向南,带着一份已经死去的留恋离开,之后他在现实的深夜里,永远怀念那个幻境。或者向北,没有人选择,也许是永远忘记这一切,割舍了所有不舍得的回忆,我不知道这是否会让他们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心死。
但是没有人试过选择第三项。
第二十九天
我握住她的手,但我说不出更多的话。她的表情慢慢从惊讶变成从前的祥和,然后她挣脱了我的手,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我应该去睡觉了。
我说,晚安,妈妈。
第三十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世界仍然一如既往的宁静。我躺在床上,看向书架的方向,那颗被她留下来的竹子亦然屹立在我的书架顶上,叶片上湿漉漉的,应该刚刚浇过水。我起身,阳光依然明媚。
房间在前一天晚上被我们打扫得很干净,所有尘封已久的记忆都已经被擦拭掉了灰尘,尽管我离开以后,它们都将化作齑粉。我的东西被放在我的床边,装着所有关于我的回忆,那本相册也靠在桌边,封面上的母亲慈祥的看着我,我又一次翻阅了它,处在层级之外的那一本,已经被实体撕裂了。我最后还是决定不带走它,我宁愿相信,在我走后,这个被伪装出来的母亲,还会在夜晚中翻阅我们的照片,还会在电视上寻找着我的踪迹,还会和那些更扁平的邻居说着我的成就有多高。我宁愿相信她就是她,她不是“ta”。
走出卧室,她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穿着围裙,而是换上了一件我很眼熟的衣服。那是送我去Alpha基地报到那天,她特意买的正装外套,她说这是我返回“首席医学专家”的日子,是很庄重的,她要这样送我到火车站她才能满意。
我尽可能不去眨眼。
停顿了很久,她走过来,摸着我的脸,然后给我擦掉了眼泪。也许她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但我看到了她同样红着的眼。
“走吧。”她说,“别误了车。”
她帮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拖着我的行李箱,推开门。门外的景象完全不同了,外面不再是我熟悉的楼梯口,而是被晨雾湿润着的火车月台,我们正对着上月台的阶梯。她带我走了上去,眼前有两条相向而驰的火车铁道,破开雾气,我看到对面也有一个月台。
远处慢慢走来了一个人影,是瓦伦汀。
他离我很远,只带着我们来时所带的背包。他原地站住,朝我挥手,我看到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睛半眯着看着我,我知道那是什么表情。他和我一样,在避免落泪。
“普提博士,”他说,“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里?”
“南。”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怎么选择,但我想记着她。”
我点点头。“你和她告别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我趁她还在睡觉就走了。"
我看着他。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才二十出头,早早掉进后室和挚爱隔绝,而且到现在都没敢对两情相悦的那个她说出三个字。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天,得到了一切机会,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也许他和当时的我一样无法接受吧。
“为什么不说?”我问。
沉默良久。
“因为如果她说‘我也是’我再也就走不了了。”
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他准备离开了,刚刚转过身,又想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对我说:“谢谢你,博士。”
“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第一天就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松开手,转身走进了愈来愈深的迷雾中。光从南边涌进来,金色的晨光在水雾中扩散,染得一片灿烂,像春天的花海一样漫无边际。
他没有再回头。
“你的朋友吗?”她一直等到我的沉默也结束了,才问道。
“同事,我们其实才刚刚认识不久。”
“不过他已经作出选择了。该你了,如果想要回到过去,就向南走;如果想要前往未来,就向北走。如果是你的话,你想去哪呢?”
她的语气不一样了,在那一刻,我怅然所失。剧本最后还是演到了尽头,在一出温情的戏剧之后,这个层级仍然不遗余力地在治愈我,我不知道它的正确答案是什么,但我想也许怎么选择都是毁灭。
也许我真的需要回去,继续我的工作,战胜那些恶心的实体,给她报仇,防止这些怪物继续制造和我一样的悲剧;也许我得放下对她的怀念,重新变回那个高冷的医学教授;也许我的这段触动在心理学上就是不合群的。无论如何,层级认为,我离开会更好,大抵事实也是如此。
更多的光涌过来,照亮了铁道的两端。
南边的光是暖的,像花海,像所有值得怀念的过去。
北边的光是冷的,像车窗,像所有被我遗忘的瞬间。
我站在月台中央,看着那两条路。然后我回头,转向她:
“妈。”
“嗯。”
“我必须得走吗……?”
“是的,你得离开这里,你不能一直呆在家里。我知道你总要走,从你回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从小到大,我都在赶着你往外跑,因为我希望你变得更加聪明,更加坚强,就像你的竹子一样,攀升到竹林的顶端,看看那澄澈的天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大雾露出哭丧的表情。别哭了,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或者说,你已经离开我很久了,为什么你还是这么悲伤?坚强一点,听妈妈的话,像我的期待一样去做吧,然后接下来的选择,你自己做。妈妈不能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对不起。”
我手里提着沉重的行李箱。这是我最后一次做选择的机会。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将最后的报告上传,然后做出今生只能做一次的选择:
基地,社区与前哨
由于层级性质的影响,无法在该层级建立前哨站。
实体
该层级的实体与其主层级相同。
严格来说,档案中的“ta”不应被归类为“实体”,而更像是一种记忆映射的层级效应。
M.E.G.探员访谈了数十名曾进入该层级的流浪者,尽管他们的背景、年龄、经历各不相同,但对于Level UX-300的描述、经历的流程以及关于“ta”的情报都惊人的一致。虽然细节上存在差异,但“ta”的行为模式——陪伴、提问、送别——就像是早就设定好的一出剧本。
兴许“ta”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渴望重逢、却又无法挽回的那个影子。
入口与出口
入口
在进入Level UX-300时,根据流浪者个人情况的不同,可能进入该层级。
出口
向南(过去):在该层级停留满30日后,当“ta”提问时,若表达出对过去的留恋或说出“向南”,“ta”会将流浪者送上一艘木船,随后流浪者将在一个生存难度为0到2的通常是拥有怀旧属性的安全层级苏醒。
向北(未来):目前没有任何关于回答“向北”的记录。我们目前接触到的所有从该层级生还的流浪者,无一例外,全都是选择了“向南”。或许,能进入这个层级的人,本就是一群被困在过去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行李箱的把手。
“妈,我走了。”
“走吧,走吧。”她像不耐烦似的挥挥手,我看到她的眼圈却红了。
我转过身,迈向了南方的暖风。每走一步,身后的那个身影就模糊一分。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她像我转校的那年一样,追着我跑了好远,只为了塞给我一个苹果。
我回到了现实。E.T.C.的同事们欢迎了我的归来,他们说我的精神状态评估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我继续写报告,继续升职,继续完成关于欲望实体化的项目,在这个后室里拯救他人。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下一个我。
在深夜里,我想到我第一次看到Level UX-300报告里的故事,那座孤岛,上面有花。
但我知道那片花海已经枯萎了。
我看着她,冷冷地点了点头:“保重。”
“你也是。”
三十天来,我一直被这个层级所欺骗,它让“ta”,一个本质是什么都不清楚的实体假装成我的母亲,用我破碎的过去,用我的软肋来击破我。这一切都是单纯的为了抒发它自己恶心的意志。用美好治愈创伤,再强行剥离这份美好,这只是更残酷的伤害,它,后室,在用它的意志强加在我们身上,它只想用它对苦难的崇拜来强行让我们成长,不过是一个伪装成温柔乡的地狱而已。
我提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北方的寒风中。风不断地刮在我的脸上,我距离世界越来越远,道路越来越寒冷,可我感到越来越舒畅。我把我的行李箱远远扔在了背后,我不需要它们。因为我要飞得更高,跑得更快。快到悲伤追不上我,高到回忆无法触及我。
我赢了,我战胜了这个层级。
只是在每一个回到空荡荡的公寓的加班夜晚,我坐在自己的桌前,看着桌面的果渍印记时,仍然有一种空洞的感觉,就像竹子一般。
这都没关系。只要离开那些往昔所在的季节,我就不会再错失自己的方位了。
“去吧。听妈妈的话,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我看着两边颜色各异的雾气,在清晨的熹微中闪烁着不同的颜色,两个光鲜亮丽的选择,一个是缅怀过去,一个是割舍记忆,但……
我又看了看手里的行李箱。
我可以向南。带着所有的记忆离开,带着我从这里拿走的一切,属于我的所有记忆,回到现实,回到Level UX-46,回到E.T.C.的办公桌前,回到那个跑得很快、飞得很高的莱辛·普提的人生里去。然后在余生的每一个深夜里,都被我亲手杀死的记忆萦绕。
我可以向北。让这一切变成一场没有做过的梦。我会忘掉一切,只剩下我已经写好的报告,我高效的完成了工作,而且没有一点痛苦,没有一点沉沦。我会成为一个更专注、更冷静、更好的人,我可以实现她的所有期望,代价仅仅是摆脱她的一切记忆。
或者。
我还有第三个选择。
“妈,我不走了。”
我转头看向她,她充满了错愕和惊奇的表情,我想这时候也许所谓的层级意识也就这个表情吧。但那才是真的不重要的事情,我有了第二次机会,我没有任何理由离开。这是我的妈妈,她们共享一模一样的灵魂,即使这是一个人造的幌子,我也不会在意,没有人会愿意离开一个乌托邦,既然梦已经在我眼前,我就不会再失去。
我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把行李箱放下,坐在了它上面。
“你知道我未来的路,你想让我飞得更高,走得更远,但我只希望早点长大,才能守护你。”
我牵住她的手。
“也许我这次行动很任性,但,让我不听一次你的话吧。你知道吗?在我这三十多年之中,我对得起所有人,我有很高的学历,有很好的工作,是层群里最大企业的元老之一,但这些对我来说,都不如那个我唯一对不起的人重要。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就是当时在变成废墟的家里奄奄一息的你,我是飞了很高,跑了很远,可是,我在回旋时仍然没有赶上你的最后一面。”
她蹲下来,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我,直到我们双方都掩盖不住泪水。
“对不起,妈妈,我的转学考试挂科了。”
“……没出息的东西。”
“然后我再也不用离开你了。”
“行吧。不走就不走。反正我们的家还在这,你想待,就在家里多待一会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