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天早上,亚瑟·诺顿从床上醒来,他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梦,而这梦里只有一片空无。
亚瑟是R.G.E机要部门的一名高级行政管理员,他负责对外掩饰R.G.E.的存在,传播虚假信息,以保证外界对R.G.E.的认知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军事团体,或者压根不知道,那就更好了。现在Level UX-61里最重要的部门就是他所在的机要部,自从“墨菲斯计划”破产以后,机要部门的保密功能就显得尤为重要,上层下令让机要部门不惜一切代价掩盖R.G.E.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痕迹,科研部的人认为,越少人知道R.G.E.的存在,我们被世界的限制和针对1就越少,若如此,更有利于我们的回归。是的,我们早在几年前就应该回归了,但不知何故一直拖到现在,变成狭缝之间,既不能更进一步称霸一方,又不愿自我瓦解被人蚕食下境地。现在我们是知道了,世界有规则,我们只有顺应可选,曾经在本位世界里豪强一方的R.G.E.也不得不在他乡里低下它高贵的头颅2。
亚瑟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他看着窗外黑暗的世界——那是Level UX-61,一座在火山下潜伏着的城市,山体遮蔽了一切光明,只有楼下的探照灯发出恼人的光芒,分不出日夜。亚瑟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外勤了,又或者他从来没有出过,他忘记了,他开始想念还能看见星星的时光,虽然他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形状。
总之,无论他睡了多久,日子还得照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亚瑟穿好他的军装,披上大衣,对着镜子整理好帽子和领带,最后把靴子擦得澄亮,一如既往。他推开门,死火山的寒意带着呛人的灰尘顺着过道迎面袭来。走廊两侧没有开灯,但亚瑟知道他该怎么从黑暗中走出,找到他要去的地方。
先从总部宿舍区走出,到达大门口后,静待三秒闸门开启,然后前方是广阔的工业区,跑道、厂房,还有无数的钢架。亚瑟要做的是往前1000米,以他习惯性的快速步伐,大概需要花10分钟左右就能见到挂着“生产重地”牌子的铁丝网,从这里往右60步左右,走到石砌的围墙前,那里是科研部的大楼,再往前走3个单元,就到达了机要部的办公楼。左转,开门,等待电梯,12楼,左数第三个办公室,这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他忠诚的桌子还在那里,叠放着数不清的文件。亚瑟不是一个会在工作上拖拉的人,也不是一个懒得归纳档案的人,那想必这些东西都是手下刚刚放上来的。亚瑟轻推了一下扶手椅,坐了上去,然后他今天的工作正式开始。
在他办公室左侧的屏幕上有一块投影白屏,他照例打开放映机等待,顺便翻动手头的文件,都是关于R.G.F.的信息,R.G.E.最大的对手,不可救药的极端分裂分子,他们虽然已经在之前的几个月走向分崩离析,但是现在仍然在好几个地点持续活跃。有必要重点监视Level UX-3,亚瑟记录到,R.G.F.和多个敌对组织在那边有前哨站,他们的残部很可能仍然驻扎,清理R.G.F.对于我们自身的保密是有好处的。放映机打开,白布上跳动着今日的各地监测数据,R.G.E.的线人遍布后室各地,日夜不停地为掩护帝国的机密做努力:M.E.G.尚不明确我们的具体情况,U.E.C.对我们毫无兴趣。这些琐碎的记录统合和复查就是亚瑟的工作,作为保密员,他就是处理那些干扰逻辑的杂音而生的。但突然,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空白。
“第二十二机械化步兵师是……”
在翻阅老文档的时候,他注意到在Level UX-3的记录中有这么个敌对组织,相关文档告诉他,这些人穷凶极恶,残害当地人,并且敌视R.G.E.,字里行间暗示着二者似乎很早以前就有过节。但是亚瑟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个敌对组织。
他在电脑上查找各种注释,没有一处提到第二十二机械化步兵师,他们的记录只有文档上的三行字,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报告末尾长长的空行。
这种空虚与他对星星的怀念如出一辙——有什么本该存在的东西,消失了。
2
他看了一眼表,九点整。他的大脑里跳出一个指令:去三号会议室汇报异常。尽管他完全不记得谁下达了这个指令,也不记得会议的固定周期,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至少,得告诉同僚们有一个本应该记录的敌对组织的所有信息全部化为了空。
转眼间,他已经坐到了会议室的椭圆长桌末端,面前的一帮人都是机要部的同事,以及正对面的,摆有“科研主管 高田健二”名牌的人,他看看自己面前的桌上,刚刚的资料和表格依然散乱着放在身前,被“机要主管 亚瑟·诺顿”的名牌压着。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对面的科研主管开口了,他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歉意和恍惚。亚瑟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说到了……那个敌对组织,第二十二机械化步兵师。既然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活动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讨论一群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
会议室内,空气凝滞,亚瑟不知道同僚们是对这个消息感到震惊,还是对他的说法感到不可思议。亚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的氛围:“诸位,我想提醒一下,他们已经消失很久了,至少三个月到一年的时间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我们的数据库里也没有关于他们的介绍和详细资料,这是一个巨大的空白。但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档案部门有内鬼,在往数据库里面投放诱导信息吗?”
“不是,在我们部门的反间谍规格下,不可能有人渗透到我们之中,更何况,连知道我们的规模是如此庞大的人都少之又少。绝大多数关于我们的信息都在计划之后被封锁了,况且……”
亚瑟摊开手上的表格。
“我们的其他纸质文件却又能印证他们确实存在,而且被密切关注至今。”亚瑟指着表格上的字样,询问部门的其他成员:“各位,你们对这个组织有印象吗?任何消息都可以,无论是纸面信息,还是见过他们的人,请告诉我。”他扫视了一圈,好几个同僚先举起了手,接着剩下的人也都缓缓举手,就连正对面的高田主管也都点头示意,表示自己也知道。
“但我并没有见过他们其人。”高田主管说:“我只在Level UX-3的报告中见过,似乎还有Level UX-20,或者似乎没有。”
“这是他们存在的唯一直接证据。”在询问了一圈人之后,亚瑟下了定论,他敲了敲桌子,然后说道:“档案部门不可能出错,或者说,不可能凭空出现一个不存在的组织,出现在这些档案之上,可是我们一点关于他们的相关记录都没有。一份报告落实到纸上那么多步骤,探索层级、走访调查、暗查线人、查找知情者,然后记录、核对、返工、校验,这么多的程序,但我只看到了最终的结果,档案上有两处他们的名字。以及这个,这个关注表上也有他们。”
亚瑟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把他最近经手的数据报表从桌子下拿了出来,就像变魔术一样,一整叠的情报记录,上面规规整整的写满了各种记录,亚瑟翻开一张,再翻开一张。相当详细的记录,展现着机要部门的严谨风格。他没有去读或者展示这些东西,只是继续说:“我不是要责备各位,各位的工作做的相当好,这些记录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们都能证明我们实际上每周都有和不计其数的间谍们接触,一直在以最严谨的态度守护着R.G.E.的秘密,但是——”
“第二十二机械化步兵师从来不在这上面,甚至它的列有时根本不存在。严格来说,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忽略了,可能是被我们直接忽视,又或者是被彻底抹掉了。”亚瑟看向高田健二,他正摩擦着下颚的胡子,这个时不时就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科学家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亚瑟等着他,这位专业人士开口。
“你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都经过了一次强效的认知干扰,把这些人从我们的记忆里面删除了?”科学家说完,又闪过了一丝恍惚。
“没错,这就是我找……”亚瑟停顿了一下,他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早有预备。但他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这就是我找你,全才教授,传播学和空间研究专家,高田主管来的原因。是的,我认为我们机要部门遭到了一次强大的认知干扰。”亚瑟慢慢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倒不是为了增加严肃性,而是他认识到了认知攻击就在身边,他恐惧着再一次忘记这些重要的事情。
“不过,还是应该验证一下吧?”高田主管说,他推了一下眼镜,看向旁边的人:“既然机要部门有那么丰富的消息源,我想应该也可以找到潜伏在什么机械化步兵师的成员吧?你们有试过联系他们吗?”
“很遗憾。”亚瑟摇头,让旁边的人去给Level UX-20前哨站的人致电。亚瑟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联络册,那是每个机要部门的高级成员都有的通讯录,记录了所有他们已知的线人的联系方式,自然,里面也藏有不少虚假的情报用来迷惑人。亚瑟当然知道怎么样避开这些加密,但是没有必要了。他把书放在桌面上,再次掷地有声地说:“这本书里面记录了我们所有的线人,是我们部门最大的机密,在任何地方,都无法再找到这样的东西。但是……即使里面掺杂了很多假消息用来混淆视听,这里面也没有一条关于‘第二十二机械化步兵师’的信息。没有一个线人,没有一个,甚至没有任何伪装。”亚瑟关上书:“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那么我们可能已经损失了一些最优秀的特工。”
“但如果这一效应真如你所说的在吃人,我们现在又为什么会意识到它,而在过去的那么多时间里都意识不到它不存在?原因不是这样吧,亚瑟主管?”高田主管说。
“你认为和‘墨菲斯’计划有关吗?它的结论能不能支持一些违反世界规则的人就像这样直接烟消云散?”
亚瑟接过手下递来的电话,电话那一头表示听说过这一组织,也是他们主要密切关注的对象,但是他们同样今天才发现,自己毕生针对的目标很有可能根本不存在。亚瑟把这些验证信息公布给在场的所有人,事实已经证明了。
“不太可能,我们当时的计划只证明了这个世界有规则存在,并且它不遗余力地同化和杀死那些叛逆者,比如我们,比如R.G.F.,但这些都是真实可感的,我们的科技被莫名其妙的封锁,长期以来无法研究出新的东西,R.G.F.每次使用过去的武器都会遭遇更多的袭击。世界的针对可能很模糊或者笼统,但它一定能被感知,我在原住民的记录中就已经见到过,Level 363,熟悉吗?它现在就在M.E.G.的档案馆里,谁都可以看到这个处死违反世界规则的地方的资料,世界不会向我们掩盖这些。因此,我个人认为,他们并不是突然间被从时间上抹除了,而是除了他们的名字以外,他们就从未存在过。”高田主管说了很长的话,但亚瑟发现了直接的漏洞:“这样的话我们理所应当会发现这个事实。”
“一定吗?”
“一定。”
3
高田健二笑了,他走到亚瑟身边,说机要部门对前沿科技的关注度还是不够,让他跟着自己去科技部门,说有一个同样特殊的东西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相互矛盾。
“我们近期在M.E.G.的档案中发现了它,一种夹杂在矛盾之中的生物,它是有,也是无,是虚拟,也是真实,是动物,也是植物。它可以被观察,也可以不被观察。这是一种毫无逻辑可言的生物,就和今天你的部门遇到的事情一样。所以来看看吧,你提醒了我,也许这一切都是它搞的鬼,或者至少有所关联。”高田主管带着亚瑟走在过道中,一边走一边比划着那个生物的样子,是圆的,也是有棱角的。
“毫无逻辑,是吗?”亚瑟思考着,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是的,正如这一件事一样,不可能有一个组织只有名字存在而且到现在才发现,也不可能有一个动物存在得如此广泛却被刻意的忽略。”
“如果它真的有能力干扰我们的保密工作,把一个莫名其妙的信息插入我们的文档,或者干脆就是直接把一些活生生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会对整个R.G.E.甚至所有的生命造成巨大的存在危机的话……”亚瑟心有怀疑,于是他说出了很重要的一点:“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知我们?”
高田健二笑了一下,随后浮现出一脸的茫然,他耸耸肩,承认了自己的无力:“我不知道。”
他的那句“我不知道”回荡在耳边,似乎没有任何深意,这让亚瑟更加迷惑了,抬起头,亚瑟注意到,高田健二脸上的表情也许并不是困惑,只是单纯的迷惘,或者说,空洞。
“也许是因为,如果不把你带到那个生物面前,我们的谈话就没法进行到下一章。”高田健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亚瑟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既然我已经想到了它,我们就必须去见它。”高田主管恢复了那种机械的从容,他带着亚瑟走到自己部门的大楼前,亚瑟每天都会路过这里,但从未关心过科技部的陈设,他不知道门口居然有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看起来像是什么地堡要塞一样,比机要部的安保措施更加严密。高田健二刷开了那大门,带着亚瑟走了进去。科学部门同样空荡荡的,大门后的空间并不是亚瑟想象中那种忙碌的尖端实验室。相反,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和他宿舍里一样的持续的寒风,把过道当成了风洞试验场。走过一个玻璃幕墙,里面有昂贵的离心机、整墙的电子设备和复杂的管线,但亚瑟敏锐地察觉到一种诡异堆砌感,有的仪器上的旋钮没有刻度,有的屏幕上的曲线只是单纯重复循环,更多的机器外表光滑,完全不像是他设想中的科研设备,反而像是某种为了应付差事而放在那的廉价装饰。
但是R.G.E.的科学部门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毋庸置疑,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R.G.E.的老本也是世界第一。亚瑟觉得自己不应该怀疑这帮专家的工作,至少,自己亲眼见证了他们一手打造的“墨菲斯计划”,并且亲眼见证了这个计划的终结。
“我们到了。”高田健二走到最深处的房间,这里的四面都被吸音砖贴满,隔着厚重的玻璃,他们看到了房间中间的奇妙生物。“就是这里。”高田指着正中央的一个铁块,那是一个笼子,笼子里面关押着椰子。
亚瑟走上前去,靠着玻璃窗,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个东西,一个圆形的,棕色的,有木头纤维质感绒毛的,没剖开的椰子。那个容器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而且不只是一个椰子,但他无法说清楚。
每当他试图直视那个“生物”时,他的视野就不断地闪烁:那一秒它是一个长满毛刺的球体,下一秒它就变成了一颗圆润的植物,或者是一滩半透明的、流动的液体,装在坚硬的果壳里。它的边缘并不是平滑的线条,而是像被剪刀随手裁出的纸片,毛糙的犬牙与笼子差互交织。它是个木本植物的果实,却又不断地对着亚瑟尖啸,犬吠的声音,应该是,隔着玻璃传到了亚瑟的脑子里。
亚瑟能给出最准确的描述就是:“这是个椰子。”他喃喃道,一个椰子,普通的椰子。
“我们对它进行了多次采样实验。”高田的声音在亚瑟背后响起,听起来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说明书,“在先前对这个异常生物的记录中,科研部着重强调了它的不可归类和自我矛盾特征,它是动物又是植物,可以被认识又不能被认识,分布广泛又发现得很少,它是无限的,也是零。它在真空中溺水,在火焰中结冰。它的矛盾性兴许反而成为了当下我们认为的,目前唯一能符合逻辑的事物。亚瑟,你有没有想过一些事?”
亚瑟伸出手,想要触碰隔离那枚椰子的玻璃窗。
“别碰。”高田警告道,但并没有很严肃,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提醒。
亚瑟没有听。他的指尖触碰到了窗户——在他的指尖感受到的,不是冰冷的玻璃,而是一种干燥的、厚实的、纤维状的质感。就像是触碰到了一张纸。一种外壳,而外壳在分裂。
“你有没有想过,”高田健二的声音在他身后回响:“我们所处的世界可能根本没有逻辑可言?”
4
亚瑟的目光仍然被那颗椰子吸引,他几乎听不到高田健二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猎犬的咆哮,飘荡在迷宫空间中四处撞击,发出更加尖锐的残响。“‘墨菲斯计划’证明了一些事,但还有一些没有证明。的确,上次和你合作的时候,你进入了那个异常区域,那些被复制出来的不同寻常的世界,在任何世界中都有一个常态点,一个固定的不可以逾越的规则,它构成了同一个世界的通用逻辑,在这个逻辑的基础上建立起来了整个世界。一旦格格不入的东西进去,要么被消灭,要么被同化,还记得吗?”
“但是现在你看到了,这个东西。它毫不掩饰自己的缺陷,完全暴露着自己的混沌,他们叫他作椰子狗,我不知道那狗是哪来的,但那确实可以是个椰子,或者没有椰子。”高田健二继续说,但椰子还在那里,只是愈发地嚎叫。“我们所处的世界没有逻辑,逻辑只是底层规律之上的伪装。你有没有想过,我们R.G.E.根本不可能存在?”
“什么?”亚瑟这才把目光从被关押的果实中转到高田健二脸上,这位大胡子科学家失去了表情,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一些胡话:“我们的科技异乎寻常的强大,我们的人力和军力是其它组织的好几倍,我们的行动力也远超所有土著,甚至在他们境内有至少10%的人都是我们安排的内鬼,从M.E.G.到U.E.C.,甚至阿尔戈斯之眼。我们随时有颠覆他们的能力,但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帝国在过去的50年间踏平了整个星球,甚至有进军其它宇宙的能力,却在触碰一些拾荒者原住民时畏畏缩缩,还要等到好几年完成‘墨菲斯计划’以后才给自己找到不能动手的借口?甚至,还有一点,你可能也忘了。‘墨菲斯计划’失败了,它失败了,但从未停止,R.G.E.的高层可是一直期待着利用它继续我们的回归,然而我们仍然没有做些什么,只是继续缩在火山下面当乌龟。这些执行策略没有一个合理,也没有一个给过我,给过你任何解释,甚至,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们的上级长什么样子,我们也没有见过——我们下级的下级长什么样子。”
“你是说我们自己也是只有一个名字的空壳?”亚瑟问道,他不断地搜索着记忆,想找出一点自己接到命令的痕迹,可是他只记得,他没有见过天空,没有收到开会的命令,也没有对他在会议上那些材料的记忆,它们没有来头,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一样。“我不敢假定我们不是。”高田健二惨笑:“有一个最直接的证据——你从来没有参与过‘墨菲斯计划’,见证他的结束的人是亚森,是个外聘特工,而且……我在今天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你,和你一样,在我的眼里你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一个人一样。我们都很迷茫。”
“亚森?”亚瑟重复着这个名字,他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幻痛,头疼,思考都要过载:“你是说,那个参与了计划、拥有我全部履历的人……叫亚森?”
“是的,之前的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但奇怪的是,当我看着你时,我一直在把你当作那个人,而你也一样,明明你们甚至从头到脚都完全不同。”高田健二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他回过头去,帮亚瑟打开关押着椰子的门,不再露出他的脸:“这不对劲,亚瑟。就像这个生物一样,我们被塑造错了。”
亚瑟走进房间,看向那个椰子。随着他对自己身份的怀疑达到顶峰,那颗椰子逐渐变成了狗。然后它变成空洞。“高田,你看。”亚瑟颤抖着指着笼子,而笼子本身已经被吞噬殆尽。“我们认为它是失序的根源,”高田主管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离开了房间。亚瑟回过头,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形,而断裂的声音从未中止:“但实际上,它可能是这个世界唯一承认的东西。有些东西比世界的规则更高,但它和规则截然不同,它彻底无序。于是就有了这个,这个生物的存在是错的。因为它是一个被丢掉的念头,亚瑟。就像消失的二十二机械化步兵师一样,它是被某个人揉皱了扔进角落里的,用于消解意义的存在。”
“谁?谁扔下的?”亚瑟大声质问,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徘徊,他才注意到身边的环境已经变成一片漆黑,只有他和那个生物还在,也许是椰子吃了亚瑟,也吃了自己。
“我不知道。”
当亚瑟再次回过神来时,他发现他在——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未知
- 安全
- 不稳定
- 现实性
Level UX-261是后室UX层群的第262个层级,也是现实性层级的典例之一。
描述
Level UX-261是唯一定性、现实性层级,每次进行切入时所抵达的层级宇宙位置均不相同,且每次、每人进入该层级时,该层级的平行现实偏移尺度均不同。同一基准时间内,仅存在同一个Level UX-261现实。同时也仅有一个现实存在。
Level UX-261是一完全黑暗的空间,或具有完全的吸光性,其面积被推测为无限。该层级没有实际意义上的空间结构,理论上不存在生命,或任何可接触的物体,亦不存在基本的物理学特征,若难以理解,可想象身处于无限下坠的情景,但此时将受力状况归零,非通过受力平衡悬浮。
除此之外该层级的一切都未被设定,只因其是我们所能接触到的唯一的现实空间。
实体
等待编写。
基地、社区与前哨站
等待编写。
入口与出口
Level UX-261难以进入,直至目前为止,到达Level UX-261的人员仅有R.G.E.机要部门主管亚瑟·诺顿一人,理论上,其他人员也可以通过相似的方法到达该层级,但是否成功,仍然取决于你自己的意愿。前提是你自己的意愿。
附录
这些信息如同潮涌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的脑子里,随后它们被刻印在了你正在阅读的媒介上,也许是我输入的,但我没有这些记忆了,并且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在堕入这样的空间后马上写下这篇严谨又古怪的文档。我自然是不知道它到底什么意思,但在看的你肯定知道。
我会继续往前面走,直到我遇到一个可沟通的对象为止。
然后我就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声音。
我试图从眼前的虚无中拼凑出一些所谓的规则。但这就像用一根折断的火柴去撬开世界的保险箱。根本没有可用的支点,我早该知道这点。
在黑色的寂静中,有一个声音。它不是在对我说话,它就是在我的脑子里。我能看到它的存在,然后我对它说话。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能看到你?
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或者我来告诉你,因为你让我们在这里相见,仅此而已。
好吧,我想让我们见面,所以我们就见面了,多么好的理由。
因为这是事实,这很简单。只是你可能还没有打算让你自己明白这一点。
我想你就是这里的主宰了,你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我是,你也是,你早就知道了,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好的……让我捋一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组织的消失、保密档案、逻辑漏洞……
最开始这是一个疏忽,然后它成了一个漏洞,最后它在你的意志下变成了现实。
什么疏忽?你是说他们本来就只有一个名字存在的疏忽吗?你是什么?造物主吗?
我是,大抵如此。但它们不是我创造的,而你是——也是你自己创造的,因为我就是你。
所以……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答案比你想的要平庸得多。我不知道。我忘了。
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某人会说的话,你也是他吗?
我忘了之前是怎么设定他们的。仅此而已,然后我就再也没有继续他们,我只是……没能记住他们。
忘了?但我守卫了这些东西一辈子!
真的有一辈子吗?还是说大概7000字的长度?
……那么,我想我和你一样忘了,我记不清关于过去的事情。
因为你过去也不曾存在过,事实上,我也把你忘了,我把你记错成了亚森,而直到刚刚我才想起来这点。
这就是我在之前的一天里都持有那些虚假的记忆的理由吗?
正是如此。
(心声:我是他的作品之一,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这里有个故事,我就不应该存在,R.G.E.不应该有我这个部门,甚至不应该有R.G.E.)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真的。我只是觉得,在这一页,在这一章,这里应该有一个穿风衣、守着秘密的家伙。你就像一张为了填补空白而画上去的便利贴。没有更深层的意义了。
(心声:他在敷衍我,这是艺术上的渎职)
就像你刚刚说的话是心声,这只是因为我觉得这很酷,就这样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把已经设定好的二十二机械化步兵师忘记了,然后他们就不存在了,是这样吗?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他们了。他们成了叙事的累赘。所以,我随手把他们扫到了桌子底下。
然后你又想起来了?所以我今天才会发现它们已经消失很久了?
对,只有当你提起他们,当你用那该死的逻辑去敲打边框时,他们才会像鬼魂一样重新出现。如果不被提及,他们就不存在。但是问题来了——你会这样做,实际上是我让你这样做,也就是说,你说得对。
那么,当我闭上眼,当你放下笔的时候呢?我会怎么样?
也许你可以有短暂的自由意志,在脑海的废墟里游荡。但一旦我点击一下继续编辑草稿,你的一切都会归零。也许你会的世界会停止时间,一直维持那个推门的姿势直到你的宇宙热寂……总之谁知道呢?
你有想过这点吗?
没有,这些都是我刚刚想出来并且打进去的字,包括这一句。
你觉得我是真实的吗?或者说,你可以认为我是真实的吗?真实的感受到痛苦,感受到对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星空的怀念,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那是真实的——因为我希望你这么想。我描述了你的痛苦,所以你就必须感到痛苦。但很明显,这就是真实的,因为你就是我,我见过星空,所以你也对它怀念。
为什么我们要像这样平等地对话?你大可以像抹掉一个错字一样抹掉我。
这可以用刚才的逻辑解释,因为我想这么做。因为你是我的延伸,当我在思考你的困惑时,我就是你;当你在质问我的残忍时,你就是我。没有你,我只是一个面对白纸的疯子;没有我,你只是一团无名的墨迹。
那就是说我们互相成就了。
基本可以认定如此,我是作者,你是人物,只不过我不是原作者而已。
是啊,但我的一切都是你几分钟之前刚刚想出来的,主要还是你创作了我吧。
其实不是几分钟,我花了大概……三天这样的时间?
总归你是真的,我是假的,对吧?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亚瑟是LokkNeonard,反过来亦然。
还是说你的上层还有“作者”,是“作者”让你写了我的对话?
我没有办法确认这一点,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和你一样。
……
……
但你没有必要写这种诡异的对话。就像,你明明可以直接用我的嘴说话。
这出于另一个目的。我希望给整个系列画上句号,这个句号应该还不错。
(心声:这真是个潦草的结局,观众会嘘声一片的)
你也知道我不是很有自信。
那你还这样写。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糟。我知道我写不下去更好的后续了。我的才华全部花在写椰子狗这样的搞笑玩意上了,我就没有创作严肃作品的笔力。所以我选择和你道别。
你应该写下去。看看这些设定,看看我,你已经在这里写了12000字了,如果你真的不想写,你大可直接把它的中心页停留在网站上再也不动,就像R.G.E.的原作者一样。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忘记你们,但他的设定的确很简朴,我稍微的把这个设定支持起来,然后我意识到,我不行。
不过至少这些文字都是你的心血,你爱着我们,否则你不会特意构思这场离别。
我的确爱着你们。我希望你们能有真正的生活,不仅仅是局限于我这搞笑文档专业户。但我做不到。所以我决定……把笔交给一个机器。
那是什么?
一个Ai,Gemini或者Deepseek,我不知道,大概吧。
你知道你不应该用Ai在这个网站上发布东西。
倒不是这个意思,这只是为了继续你们的故事,好让你们不至于成为一个草草被扔掉的垃圾,也许会被刊载在无人问津的更小的网站上。
那有什么区别?
它可以无限地延续你的故事。它不会疲惫,不会遗忘。你可以永远活下去。R.G.E.会成为千年帝国,你会有无数个春夏秋冬。
无穷的自问自答。概率的排列组合。
但那没什么不同。
的确,我们仍然受到控制,只不过换了个控制我们的东西,说到底,我们这种虚构的东西就不能有自由意志。
也许我也没有,不过至少,Ai能给这个叙事盒子换电池,让它永远亮着。
所以说无论你还是我,都没有办法永生,甚至你可能在断更之后几个月就死在记忆里,我?死的更早。
方法还是有的,但不在我这里。你记得我并不是你的第一个创造者吗?我只是接手了某个前人的残篇,然后——
然后你重启了R.G.E.的篇章,提出了“墨菲斯计划”,你创造了我们的对话。
是的,我把它从别人的手中涂抹成了现在的样子。设定变了,名字变了,但R.G.E.仍然存在。
还有一些东西被忘了。
那是对我来说必须的损失,也许别人可以记起来。
你的意思是……
读者。读者在接受,读者在复述,读者在创造。只要有人读到这里,你就会在他们的脑海里重启。
我是不是应该——
(镜头拉远,Level UX-261的灯光逐渐亮起,黑色的空间变成了白色的寰宇,亚瑟站在宇宙中央,他的背后出现了一扇门)
写的不错。
有点蠢。
你来独白收尾吧。
我真的要念这段文字吗?
我写的很尬吗?我写的要是尬就不会放在这里了!
行。
你好,我的名字是亚瑟,是LokkNeonard,你看完了吗?
总有一天我的故事会结束,我会关掉显示器,去过忙碌的生活。然后我会消失,很久。
但如果你能记住我——记住这个叫亚瑟的、没有工资的、显著的抄袭SCP基金会的、活在混乱逻辑里的家伙……
那么,当你下次提起笔,或者当你下次在脑海里勾勒一个故事时,请让我在你的故事里醒来。
请让我在你的故事里完成延续,我的设定还值得继续,R.G.E.还要继续成为千年帝国。
这个故事已经太长了,我该走了。
你能看到我推开门吗?如果可以的话——再见。
故事结束了,这些设定已经被废弃,但它也许某一天会在其他人的手里焕发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