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UX-11.1 “以父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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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忏悔


“请神父降福于我,因为我犯了罪。”

栅格的另一侧被帷幕挡住,将我和圣父的世界分隔开来,有罪者是不配进入祂的世界的。

“今天早上六点,我下令处决了一个人。”

“阿尔西德·罗索,西部片区的一名采集工,虔诚的教徒,正直的工人,20岁,后室本地人,他的家族在这里已经有三代了。他有两个姊妹,都在西区做纺织学徒,在我父亲的建立的产业之下。他做过其它的工作,开荒、对外探索,最后进入我们的产业之下,负责在层级内采集,得过两次月度嘉奖。”

“他犯了罪,因此我以父之名将他处决了。”

我睁开眼,抬起头,那帷幕背后仍然没有一丝声响,通往圣堂的门仍然对我紧闭着。我仍需要取得父的宽恕。

“三个月前,我的父亲在办公室的台阶上被他用一只走私来的枪击中了心脏。我父亲当时正从这间教堂出来,刚做完忏悔,身边有两个士兵陪同,往正对面的办公室方向走,这段路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我的父亲很少抛头露面,我们平常都会将他保护在防弹的汽车,但他这次,他唯一一次疏忽的时候出事了。阿尔西德从教堂侧面的巷子里冲出来,他抓住了机会,朝我父亲开了枪。然后士兵们朝他开火,命中了他的肩膀,他被按倒的时候都还在挣扎。”

“我父亲死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倒在台阶上,当场殒命。”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

这些内容都是后来我委托奥斯卡去查证的,每一条关于阿尔西德的内容都被翻来覆去讨论,每一个关于刺杀的场景都被多次复现,每一个作案的细节都被反复翻检过,甚至连这一段忏悔的描述也已经在我脑海里过了几十次,我有时并不知道自己反复查证这些是为了什么,经过和结果都一目了然,但我们还是在反复考证一个不明确的无人知晓的目标。

“阿尔西德被我们关押在办公室的地下室里,直到我继承了教父的位置,而我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处决阿尔西德。之前,奥斯卡和其它士兵好几次想直接处决他,我都没有同意,当时我是二老板。直到一切繁文缛节都尘埃落定以后,我接过了父亲的位置。在昨天夜里,我下了命令。而今天早上,我让奥斯卡在地下室里执行了处决。奥斯卡很干脆利落,免去了我亲自动手的机会。”

对面依然没有声音——我很清楚我的罪不会得到宽恕。

“他杀了我父亲。我父亲是教父。按照规则,杀教父的人必须死。所以我以父之名给他定了罪,让阿尔西德也用他的命去赎罪。”

“奥斯卡和我一样,不理解为什么阿尔西德要杀害我的父亲,也许这就是我们把他拖到今天才处决的原因。他拒不认罪,即使我们在他死前允许他忏悔,他也不愿意执行,哪怕是面对着主,他也觉得他没有罪。”

“我父亲在位的时候,东区有七家赌场,他们都交保护费给我们。我们接待外地人,也接待本地人,这基本上是我们层级最重要的产业。阿尔西德的父亲在那里签下了一大笔债,我们派了士兵去了他家两次。我父亲喜欢体面的做事,但凡是规则就是规则,任何事情都不超过三次是老教父定下的最基本的规则。所以第三次是奥斯卡去的,同样做得很干脆。”

“他父亲也有罪,所以我们就这样把他清理了。我知道这也是罪,但这是为了父的秩序不得不做的事情。”

“但阿尔西德,他不那么认为。他等了两年,从外面搞来了那把枪,摸清了我父亲的习惯,他没有来找催债的人,也没有去找赌场,他直接去找了我父亲。因为他知道那些赌场是谁允许开的。”

我把双手分开,放在膝盖上,低下头,不再尝试去窥看帷幕背后的景象。那不属于我这样的人。

“按照教父的规则,我们庇护这个层级,不受让它受到外来势力的侵犯,我们把它从过去的无序中解脱出来,我们从爱戴我们的民众手中收取资金维护层级的运行。那些赌场,也是我们层级的主要经济来源,正因有了规制的产业,我们才从过去的混沌中发展成这样的繁荣。无论是谁都知道我们的经济奇迹。”

“按照父的规则,他杀了我父亲,他杀了教父,他有罪。而我父亲只是在按照家族的秩序做事,他可能都不清楚自己和阿尔西德有多少仇,他只是按照规则收债,并且清理那些拒不履行规矩的人,按理来说,他无罪。”

“但我没办法说阿尔西德是错的。他该死,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让我拖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定下他的罪;他被处决以后,我等了很久,看着他的尸首很久才离开。”

我听到外面有人在踱步,但小隔间里依然充满神圣的平静。我停了很长的时间,才说出下一句话,草草结束忏悔。

“神父,我犯的罪是:我处决了一个也许不该死的人。”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我在胸前画了十字,然后缓缓站起来。我已经在忏悔上花了太长的时间了,这个层级还需要我的庇护,我还需要延续父的道路,带来父的秩序。我的工作就是裁定谁有罪,尽管我自己已经不再清楚自己能否再看清什么是罪。

神父始终没有说话。他知道什么该听,什么该忘。也许他也清楚谁有罪。

我推开那扇门,教堂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风的声音在回响。今天准备忏悔的民众已经被士兵疏散了,奥斯卡在门口等着我,同时也把关着大门,整个家族、甚至整个层级都很明确不能再有被刺杀的教父了。

我穿过教堂林立的白色圆柱和排排长椅,阳光透过祭坛后面的圆形彩色玻璃窗进入教堂,落在柱间,洒在地板的石砖上。我背着光,径直走向入口方向的大门,顾问奥斯卡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是时候开始第一次工作了。



二:秩序


诺科皮沃Nocolpevole是后室之中一个偏远的城市层级。它的物产并不特别,没有特殊的资源,也没有重要的地缘地位,而且很难进入或者离开。因此尽管其中有数万人口,但它不在任何一个团体的控制之下。不过,在后室这种地方,只要有人就有纷争。和绝大多数聚居地一样,在秩序来临之前,它经历了长期的动荡,四个帮派分割了这座美丽的城市,让它陷入了混乱无序的深渊。

我打开门,简单抖了抖风衣,把帽檐往下拉了一点,快步走下台阶。奥斯卡在后面站了一会才慢慢跟上我,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两个穿深色夹克的士兵在对面的办公室门口站着,前面停着一辆车。两人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向,尽管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到车边站立,等待奥斯卡来帮我开门。我对他点了一下头,又对两位忠心耿耿的士兵点头,我没有说话,而他们也回应以我沉默。奥斯卡拉开车门,让我坐到后座上,他坐在我旁边,士兵们在前排开车。汽车发动,缓缓向西区行驶,而我的第一次工作也正式开始。

我们的诺科皮沃在有人来之前就已经是一个小城市的样子了,习惯上分成东南西北四区,最富庶的是西区,也是层级里资源再生最丰富的地方,西区工业区的那些厂房似乎只要没有人看着,就会慢慢地重塑自身,我们绝大多数的食粮和材料都源自于此。历来,这里也是受到争端波及最激烈的地区。在祖父年代建立起来的街垒至今仍然没有完全拆卸,我们想过万一哪一天它也许还会派上用场,而且它在这里就是一个警示,告诫所有家族成员过去诺科皮沃发生的种种。从前这里是四个帮派的交火之地,墙壁的弹孔和擦不掉的血迹只是他们造成的混乱的一处缩影,而今祖父带给了我们秩序,让我们得以在父的庇佑下生存。

街道左手边第三家是洗衣店,老板娘每个月初到角头那里交定额的费用,用来换取生意不再被打扰的保障。第五家是药店,去年有人试图抢药店的现金,街区角头就迅速派人来把闹事的人拖走了。然后是修车的地方,虽然在后室,车这种东西并不好用,但它们是我们身份的象征。这些店面在我做二老板的时候就是如此,而今再度巡视又有不一样的感觉,不过它们始终保持着平静,不似过去的混乱。

我本不需要亲自来和这些地方的角头交接,但奥斯卡告诉我:“文森特阁下,你绝对不能坐在屋里等角头来跟你汇报,老教父在时总是身体力行亲自去看。你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和角头嘴里说的东西永远不会一样。更何况仔细了解层级的运行方式是每一个教父都应该学会的,在上一位教父遭遇不测之后更是如此。”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诺科皮沃的秩序、教父的秩序、我们的父的秩序。每一家店铺交钱,每一个角头按区域管理,每一笔收入向上汇报,每一次纠纷由角头初裁、教父终裁,然后对每一个人都施以一样的保护。祖父定了九条红线,他知道过去的混乱多少来自于此。红线以内的事情,由各角头自行决定,但越线的后果只有一种。

我的祖父——第一位拉韦利诺家族教父——在五十年前从这个层级的南区起家。那个时候拉科罗纳的四个帮派还在为了层级里仅有的一点利益血战。普通人没有选择,要么给某一股势力当跑腿和耳目,要么老老实实交钱,甚至交了钱也不太平——因为另一股势力可能明天就打过来,到时候承诺和效忠就都没用了。祖父是从底层干起来的,他很清楚那些帮派的所作所为,他受过欺压,逃过清洗,而收留的第一批手下都与他相同——全是被欺压、被掠夺、无处可归的人,是一大群丧家的孤魂。他知道这些帮派带来的混乱绝对不是主的道,因此他给他们划了规矩,告诉他们:以天父之名起誓,从此皆是拉韦利诺家族之人,不做有违于主之事,要行父的秩序。后来他开始扩张,每打下一个街区,就把那个街区的人也收归自己麾下——前提是对方接受他的规则。不接受的,他也不强求,但那就不归他保护。

四十年下来,其它势力一个一个被清掉了。十五年前我的父亲完成了最后一次清洗,从那以后诺科皮沃只有一个组织。没有了竞争对手之后,教父就是这个地方事实上的管理者,因此更是要以教父和主的秩序去庇护整个层级。我的父亲没有改祖父的规则,他继续着祖父的事情,发展着当时就存在着的行当,采集工业、酒厂,以及赌场。这些都不在教父的秩序的禁令之下,而且能为我们的层级带来利润。父亲的逻辑没有漏洞——如果只看规则本身的话。

我的车继续沿着马路往前。到了西区的边缘,这里街道变窄了,楼房变矮了,五十年前留下的破坏痕迹变多了。边缘地带住的是收入最低的那批人——搬货工、洗碗工、纺织工。

车开到一个巷口,开车的士兵稍稍停了一下,准备转弯。我摇下玻璃窗,看向巷子的深处。

里面是一扇关着的卷闸门,门口堆着足够一个人生活的杂物。

我没有让士兵停下车,稍稍端详了一眼之后,车子继续开往下一个区域。奥斯卡侧过头来看我,他知道那是什么。

阿尔西德的家就在那里。



三:禁令


B.N.T.G.,一群外来者,他们给我们发了一封公文,要和我们谈谈合作的事宜。我之前没有听说过这群人,关于他们的情报还是奥斯卡告诉我的——一群中立、有能力、有钱的企业家集团,为了经商而建立了完善的法律体系,治理超过50个中大型聚居地层级。听起来真是受宠若惊。

我大概是在阿尔西德被处决之后大约九、十个月的时候收到的合作请求,当时我刚清掉了北区的角头队长卡洛·卢西安诺。卡洛在北区和其它角头合伙开了几家地下赌场,没有告诉过我,也从来没有上交过一分钱。他自己派人去收债,顺带转经第三人把贷款推销给被打的半死不活的那些家伙,真有商业头脑。

第三大道有一个裁缝欠了他一笔钱,第一次,卡洛的士兵把他的店给砸了;第二次,卡洛的人把他从店里拖出来打了一顿;第三次,在奥斯卡问那些士兵的时候,他们说已经丢湖里喂鱼了。我让奥斯卡去查,查出来的东西比我想的多。卡洛的赌场里最早那家在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就有了,他早就知道了,但他默许了。因为赌场不在教父秩序的禁令之下。

我让奥斯卡把卡洛带到办公室来,卡洛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来汇报工作时候的那副样子。我问他收了多少债,他如实说了,不算太多。我问他那个裁缝去哪里了,卡洛说他欠了钱,按教父的规定,三次不还就得付出代价。我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他有没有想过裁缝也是我们的人,至少是我们庇护的人,他告诉我规矩就是规矩,违反了教父的规则,就不再是家族的人了。至于局外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说的没错。按照教父的规则,欠债还钱,还不上就要付出代价,这是从祖父那一代就有的规矩。卡洛没有碰毒品,没有走私军火,没有强占民宅,甚至杀人都是有理由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教父秩序的红线以内。

我还是让奥斯卡处理了他,理由是他开设未经批准的产业,但我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动他。“未经批准”,这条新的规则被我加在了他的处决命令上。奥斯卡看了文件后稍微皱了一下眉,我心虚地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我知道他看到了这份文件的问题,但他只是抬起枪口往卡洛的头上开了一枪——多一个卡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那之后的几个月里我又处理了两个角头,一个在东区强行抬高保护费,一个在南区跟外面的大团体搞军火贸易,鬼知道他怎么打通商路的。但第二个是红线以内的事,处理起来干脆,枪响,解决。而第一个和卡洛一样,教父的规则从来没有规定过保护费的上限,理论上他抬到多高都不违规。所以我又自己加了一条规则,然后用这条新规矩裁了他。

裁完这三个人之后,我让奥斯卡帮我找了一下祖父最初的禁令清单,它们刻在祖父的枪托上,一共就那么几条:“禁止家族成员接触成瘾物。禁止走私军火和向平民发派武器。禁止无理由地强占民宅。禁止无理由杀害平民。禁止对家族成员动刑和内斗。禁止任何事项拖到第三次警告。永远禁止叛离家族。违者处决。”

就这些。

这就是教父的秩序了。

五十年前,祖父用这些规定聚拢了一批最底层被欺压的平民,组建了我们的拉韦利诺家族,当时的帮派在干的最恶劣的勾当烧杀抢掠莫过于此。拉韦利诺家族采用最温和的方式反对他们,因此迅速壮大,拉拢了民心,接管了层级。这些规则就是教父的秩序,建立在他的威望和统治下的秩序,他一直都相信家族的血罪能因治民安康而洗去,以无罪的姿态进入主的国度,我想他一定实现了这个愿景。我父亲延续了老教父的规定,一切似乎都蒸蒸日上,但他却被一个可能无罪的人夺去了性命。

我在祖父的规则后面打了一行又一行的补丁,每一行都是因为出了事我才写上去的。我补充了保护费的上限、对未经许可产业的禁令等等,但我越来越不确定我有没有资格写这些东西。

就是在这个时候,奥斯卡跟我说了B.N.T.G.的事。

他说B.N.T.G.对诺科皮沃表示了兴趣。那些商人注意到这我们的层级这几年的局势稳定,经济也在发展,商业运转的模式也已经接近一个小国。于是他们提出了一个方案:把诺科皮沃收归为他们的自治领。自治领的意思是,我们的层级名义上归属B.N.T.G.,他们会派驻总督和行政人员进来,带来法律、治安、税务系统,拉韦利诺家族在诺科皮沃的内部事务上仍然保留自主权。

奥斯卡将一切都摊开解释清楚之后,把公文放在我的面前,等我的回应。

我问他,他们想从我们这里拿什么。

“表面上看,他们要的是一个行政关系。但实际上我也不确定。文森特阁下,商人们对我们这样的偏远层级的收编大概不出好心,他们图的是什么还要您亲自观察。”

我又问,如果我们接受,家族会怎么样。

“他们不可能要求我们解散,这样不对等,我们不可能接受,而且他们也控制不住局面。大概率,我们会作为本地的管理机构继续运作,名义上在B.N.T.G.的管辖下进行有限自治。阁下,您还是教父,但法律上不再叫教父了。”

我沉思良久。

如果他们带来法律,法律是固有的,不像我临时为了审判增添的规则。它不是教父的意志,它是一套固定的秩序。它还很公平,白纸黑字,所有人都一样,无论是平民、士兵还是角头。法律不需要教父来定义什么是罪,法律自己就是定义。

这是我一直想要但做不到的事情。

我一直在思考我有没有,能不能定义别人的罪;我一直在想自己是有罪还是无罪,我的父亲和我的家族是有罪还是无罪;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还能不能看到别人身上的罪,自己身上的罪。但现在有一套现成的、系统的、不依赖于某一个人的秩序摆在我面前。也许这才对。也许从一开始,罪就不应该是某一个人定的。

我点了头。

大概这才是主的道路吧。



四:律法


协议签下来之后的第一个月,变化就开始了。

总督府就是我现在所在的办公楼,我,教父,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办公,而总督则进驻了我的办公室,正对着教堂的大门,那个我父亲去世的伤心地。在总督府的门口挂着B.N.T.G.的旗帜,他们的汽车循环播报着新颁布的第一批法令,好像要驱逐过往的蛮荒。他们的雇佣兵有二三十人,不成编制,也没有特别统一的服装,至少在街上,比我的士兵要显眼得多。

我一条条看了B.N.T.G.的法律,我对那些商业法案没有太大的兴趣,最让我在意的,是专门针对诺科皮沃自治领的规定:所有执法行为须由自治领执法机构授权后方可执行。

教父不能再直接下令处决任何人了。所有的暴力行为——抓人、搜查、惩罚、处决——都要经过自治领法庭的批准,都要有完整的流程处理,不再由我一言决定,也不再给角头施展的空间,一切都有了明文规定的限制范围。

也许应该一直就是这样的。

在那之后的大约半年里,诺科皮沃看起来确实变了很多。

西区的街道重新铺了一遍,B.N.T.G.从外面运来了更多的建材,他们把街垒拆了,靠近道路的墙壁也全部粉饰了一遍,虽然巷子里没变,但至少外面看着光鲜亮丽;店铺老板们不再交给角头保护费,变成给税务员纳税;角头不再带着士兵巡捕闹事者,他们都成了出入高档餐厅的老绅士,而士兵们有了警务编制,一切按流程进行。

我不再被奥斯卡和士兵们保护在防弹汽车内,人们见到我的时候还是会侧身让路、低头行礼,我的威望仍在。但以前他们让路大概是因为我对罪的判断直接决定他们的生死。而现在,我想人们对我行礼的原因仅仅是出于对旧日秩序的尊重。

我在这半年里没有下过一次处决令,这是我当上教父以来最长的一段不杀人的日子。

我再次经过那条巷子。阿尔西德家那扇卷闸门还是关着的,门口的杂物少了一些,有人还住在里面。我猜想他们可能过得还不错,奥斯卡这次没有看我,然后我们的车继续往前开。

我那天回到办公室之后,把祖父的枪重新放回了收藏展示架,然后盖上了一块布。自从法令颁布以来,我没有再写过一篇命令。

这样平稳的日子过了七个月,然后B.N.T.G.的第一批商行进驻诺科皮沃,选址在西区,就在我们的工业带里。他们兼并了两家本地的采集作坊,拆了原建筑,然后在原址上搭了一个大得多的加工厂。招工告示贴满了那些刚刚粉刷好的墙面,待遇面议。

巡视的情况还不错,本地的采集产业一直是我们的命脉之一,从四帮派时代就有了,利润大头牢牢把控在家族手里。现在大工厂能给工人涨涨工资提提条件,这倒也不是坏事。

然后,第二批商行来了,这次是在西区开了一家新的赌场。和卡洛他们开的地下赌场,以及我们的私产都完全不同,这家要比本地的所有店面都要更大,装潢也讲究得多,光是装修就搞了半年多,还有B.N.T.G.颁发的商业执照,完全合法的流程,税务、消防、治安全部到位,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奥斯卡在旁边说了一句:“阁下,这家的老板是B.N.T.G.的人,是直辖。”

“赌场的经营许可是总督批的?”

“是的。按他们的规则,没有问题。”

然后我的车继续向前,看着周围的变化,没有再说什么。

这几个月里,我几乎没什么事情可做,不再有人来找我这个教父解决问题了。我要做的只有定期去巡视看看,但毕竟一切都在变好,所以巡视也在慢慢减少。不过,一天,有一个人来找我,她自称叫做安德利娜·罗索,熟悉的名字。她穿着粗糙、满是补丁的衣服,风尘仆仆的来到我的办公室,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身份的人来找过教父了。她对我说,她和其它工人在B.N.T.G.的工场做事,自从家道中落以后,他们要肩负的事情变得更多了。她说了一大堆她家庭的困难,她和自己的姐姐要担负比过去更多的房租,物价也在上涨,而她们母亲的病也在加重,她们的家里没有一个能肩负起家庭重担的男人。她越说着,越把头低了下去,说到最后一部分时,不断停顿,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我在等她说出那一个词。

她继续说这都是因为B.N.T.G.用各种理由:什么设备折旧、厂房住宿之类的原因减少了她们应得的收入,还在不断地抬厂内的物价,延长工时,这些都是当初没有告诉她们的。她说其它工人也有一样的遭遇,而且……她说有很多人欠了B.N.T.G.的债,有赌的,有走投无路借贷的,加上工资的各种削减,扣完之后,实际到手的钱比她们以前在本地作坊干活还少。

听起来和卡洛的行径如出一辙。

奥斯卡把一份合同的副本放在我面前。我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的附件,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条款。安德利娜在旁边补充,她们没法看懂这些,都是当时在旁边的律师解释给她们听的,她们觉得这可能是家族的安排,就相信了。

她恳求我能不能帮忙解决这件事。我看了奥斯卡一眼,然后她的头比之前低得更多了。

“……教父,请帮帮忙。”

至少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复。

总督的办公室就是三代教父的办公室,自从B.N.T.G.介入之后我再也没有来过这里。这里的东西全都换了一遍,老教父的挂像已经被B.N.T.G.的标志取而代之,那把刻有禁令的枪还在,仍然尘封在角落的柜子里。我把合同放在总督面前,他接过合同看了一遍,放下来,慢慢给我解释这份合同在法律上是有效的——他们提出合同,然后工人签了字,双方都有义务履行。附件是B.N.T.G.现行的标准做法,在哪里都是这样操作的,完全合规。

我告诉他,这些工人之前并不清楚合同的明细。

“文森特阁下,合同上写明,签字就代表知情并同意。如果他们觉得不合理,可以走法律途径申诉,自治领法庭会按照法律条文做出裁定。您可能不了解我们的运行机制,但您可以相信我们的仲裁,我们会根据写明的条款做出最公平的裁决。”

“那法律条文会站在谁那一边?”

他把合同递给我。

“法律不站在任何人那一边,我们会根据既定事实做出判决,是否有罪,都有经过固定的流程,您可以放心,他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只要遵守,就不会有事。如果您有兴趣,您可以咨询一下我们的律师。”

我拿着合同走出了总督府。

奥斯卡后来还跟我说了另一件事。西区那家新赌场开业以后,本地人去得不少。其中有一些人欠下了赌债,赌场有自己的催收流程——这个流程也是合法的,走的是自治领法庭的民事诉讼渠道,欠债人的财产会被冻结、拍卖,用来偿还赌债。不需要角头上门收账了,不需要第三次警告了,不需要任何人动手。法律替他们做完了整个过程。但放贷人还在——B.N.T.G.没有禁止他们的存在。

我再次细读了B.N.T.G.的所有法律规定,他们的规定比我们要细得多,什么地方都有规定,数值有多高,流程有什么,都清清楚楚地写好了。但我看案件审理卷宗的时候却并非如此,我们层级的本地人,往往因为各种原因输掉了官司,看不懂合同、律师在交锋中失败、陪审团不认可……我现在明白他们的秩序是怎么回事了,规则的严密和正确与否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是更大的家族,B.N.T.G.的秩序就是教父的秩序,只是夺走了对父的秩序的解释权。问题不出在规则,出在谁在解释规则。

第三天早上我让奥斯卡去取我祖父的枪,我把它擦了一遍,放到我自己的公文包里。是时候做黑手党该做的事情了。



五:选举


我重新召集了角头会议。

那些在过去半年里退居二线的角头们从各自的生活里走出来,重新来到了教父的昏暗大厅。他们坐在方桌两侧,我在居中的位置上,奥斯卡站在我右手边。

“B.N.T.G.在合法地掏空我们的诺科皮沃,总督不会管,法律站在他们那边。我们有两个选择:要么什么都不做,看着诺科皮沃变成他们的矿场;要么重新把诺克皮沃放到父的秩序下。”

角头们没有人提出反对,他们仍然如以往一样支持教父的一切决定。

“那么,我们就来做以前我们会做的事情吧。做老教父那一代的事情,我相信他在主的国度会看到我们所作的一切,他是最接近父的秩序的。”

奥斯卡重新分配了人手。士兵们从警务编制里撤了出来,换回了以前的夹克和枪。角头重新回到了各自的街区。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角头们派士兵和合作人去各自的街区通知所有在B.N.T.G.工作的本地人:家族会替他们承担解约所需的违约金。那群B.N.T.G.的人胃口很大,奥斯卡跟我说照这个速度,家族的资金都只能撑八个月。

至于赌场,我让角头们带着自己的士兵去他们的门口,只是站着,但人们一看到我们标志性的灰色西装夹克就能认出来,然后客流一下就减少了几成。我让欠了高利贷的人进入我们保护的公寓,催债人看到楼下压低帽檐的士兵只好讪讪离开。

保护诺科皮沃的居民是我们拉韦利诺家族最初的责任,也是老教父最初聚集起家族的原因,家族本就是一群弱者聚集起来保护自己的团体,我让它回到最初的结构上。至于B.N.T.G.,我们就用最合法的方法对抗他们。

随着工人的流失,商会的人焦躁不安,他们没有来找我解决问题,而是找了总督。总督第一次亲临我家商谈,他告诉我家族没必要去干涉工厂和赌场的事情,他提出会勾销家族这次行动的费用,也会帮助我们搬离这个层级,我们可以去外面享受剩下的时光,不必再和一群下等人待在一起。

听起来他还觉得我们得到的利益不够多。

也许他说的事情的确诱人,但他始终没有说出那个词。

“家族给那些工人发钱,我的人站在道上,没有违反你们的法律吧?”

“这当然没有,但您不必这样做,我们可以从中享受到更多,我们B.N.T.G.一直是和家族站在一起的,因此您可以收手,我们可以给拉韦利诺家族更好的条件,您的地位也仍然会得到尊重。”

“你想解决这件事情?”

“那是当然,您不必如此对抗,我们还有什么话没说清楚的话,您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会尽可能满足家族的需求。”

“你想把我的地盘变成你们的殖民地,你想让我保护的人被你们压制,你想让家族什么都不能做,挂在墙上当摆设,是这样吗?那也可以说出来,但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教父。这件事就不会解决。”

“阁下,您的意思听起来很明确了,那么,我们也会用我们的办法来维护秩序。”

总督走了,他们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B.N.T.G.的反应来了。他们派了一个文官代表团来,带了一份新的方案:在诺科皮沃举行公开选举,由本地居民自行选出自治官,取代现任总督。自治官将拥有完整的行政权力,对本地人负责,B.N.T.G.只保留宗属关系。选举日期定在两个月后。他们还公布了其它法律去维护自治官,最显眼的一条就是扫清地方黑恶势力,他们做了很详细的规定,不过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来,B.N.T.G.要扫清的就是拉韦利诺家族。

这份方案被印成传单,在诺科皮沃的四个区同时散发。

奥斯卡拿了一张传单回来给我看。他说:“他们在收买人心。”

我把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传单上没有提教父,没有提拉韦利诺家族,没有提过去半年发生的任何事情。选举、民主、自治,以及“诺科皮沃的管理应该由诺科皮沃的人负责”的口号,这就是传单上的全部。

“他们会安排自己的人参选。”奥斯卡说:“阁下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保证选举就只是选举。”

我叫奥斯卡去查B.N.T.G.在候选人里安排了谁。他花了两周时间,给了我一个列表。“佩尔洁塔·托斯卡纳,本地律师,在B.N.T.G.来以后才取得的执照,和他们走得很近,据说参与了几场为商行辩护的官司;马特奥·塔兰托,是他们在西区采集工场的监工,是本地人,但B.N.T.G.那堆事他没少掺和,在工人口中被称为暴君;吉罗拉莫·德布里耶纳,本地的商人,在B.N.T.G.进驻以后店面从一家开到了三家,竞争对手倒得一干二净。”

“这些人都是倾向于B.N.T.G.的。”

“其他人呢?”

“埃米利奥·加尔韦斯,诺科皮沃南区人,在本地的学校教过书,后来在东区负责管理配给站,配给站是我们的家族产业之一,配给站也是老教父发家的地方。这个人对家族事务没兴趣,也没有和B.N.T.G.合作。他没有贪过钱,没找过老教父办事,也没有和角头告发过人。我问了片区角头,他们几乎都不知道有这个人,但在工人之中对他风评不错。”

“他对我怎么看。”

“他说拉韦利诺家族对诺科皮沃的过去有功,没有更明确的态度。”

“明白了,没有别人了吗?”

“没有了。”

“再调查一下埃米利奥,不过看这样子,如果提名是干净的话,那埃米利奥应该会赢。诺科皮沃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诺科皮沃人。”

“那就得看选举本身是否干净了,阁下。”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我让奥斯卡安排各区角头去做好布置,找一批合作人,盯紧每一处投票站,所有士兵布置在周围的公寓里远远观察,就像祖父那一辈埋伏敌对帮派一样,我要B.N.T.G.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里看着。角头加紧对各个厂区和店铺的重新接触,确保没有人被威胁和利诱。如果有,把证据留下来,但不要动手。

过了几天,我听到埃米利奥谴责家族的人在票站附近监视的事情,并且怀疑我们操控选举。这让我更加确定此人可以信任,我不会去接触他,我只是让合作人去传播B.N.T.G.在进行比我操纵选举更实质的证据。我没有等到B.N.T.G.对这些证据的回复,倒是听到他们把新闻宣传的风向往外面的娱乐新闻上面扯,我清楚他们的意图,但只要我们都不干净,事情就好办。

在选举前的最后两个星期里,B.N.T.G.加快了对家族的施压。总督府发了一份新的行政令,要求所有非官方武装人员在选举日前完成登记和缴械,否则视为非法持有武器。这条法令是通用的,但诺科皮沃唯一的非官方武装人员就是家族士兵。我让角头们上缴一部分,给他们一个好印象,不要留下把柄,因为选举要到了,必须确保选举正常进行。

选举的前一天,我仍旧在检查B.N.T.G.是否有操控选举,但他们一直没有直接对我们的行动做出反击,直到奥斯卡给我看了一张截获到的照片,那是一份搜查令,他们想要以官方的名义调查我们。果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B.N.T.G.绝对不会让这场选举正常进行。那上面写着对文森特·拉韦利诺及其非法武装势力的指控,要求自治领临时政府准备对其进行全面的彻查和搜索。

看来我们原有的计划泡汤了。

但如果他们不愿意给我这个教父应有的尊重,那我只能以父之名,以家族的方式予以他们回应。

我让奥斯卡安排给埃米利奥传话,说教父预祝他取得成功。

这样,他一定会成功。



六:定罪


“请神父降福于我,因为我犯了罪。”

我当上教父之后第二次来到忏悔室,这间漆黑的小隔间仍然把一切罪恶都密封在其中,把我和父的无罪国度隔绝在两侧,我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这次我没有闭眼,也没有低头。

“距离我上一次忏悔已经过了很久。这段时间里我没有杀过人,拉韦利诺家族在这一年来没有处决过任何一个人,诺科皮沃也没有发生过一起暴力事件。”

“但我即将去杀人,因此我向父求得原谅。并且我还希望相求一件事。”

“仁慈的父,我请求一次定罪的权力。”

“我知道罪的裁定不属于任何人。我知道只有天父能看到罪。请原谅我的自负,拉韦利诺家族在三代人期间处决了数无止境的人,我知道我们家族每个人都背负着不会被饶恕的罪,我们一直在仗着父的名字去审判罪,我们借了父的名去阐述何为罪,然后施以我们自己的裁决。我知道我看不到罪,但我和所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一样——我祖父看不到,我父亲看不到,B.N.T.G.看不到,任何一个制定规则的人都看不到。”

“尽管如此,我仍然要请求一次审判罪的机会。”

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奥斯卡已经按我的安排,在天亮之前把人手全部调到了位。教堂的对面就是总督府,以及所有B.N.T.G.成员办公的行政区。

“B.N.T.G.对我的家族下了全面搜查的命令,我很清楚,几天之后,我们就会被定罪,所有的家族成员都会入狱。我们家族血债难偿,我们会接受审判。但B.N.T.G.的人选择了亲近他们的人当作代表,他们全程都在干涉选举,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让诺科皮沃自己做主。他们会否定选举的结果,真正的诺科皮沃人即使当选,也会在不到几天内就被架空。B.N.T.G.一直在用着他们秩序的外衣掩饰自己的野心。”

“B.N.T.G.有罪。”

“我将以我父亲之名,教父之名,以天父之名,最后一次审判有罪之人。”

“这一次之后,诺科皮沃不会再有任何人被以父之名审判。”

帷幕后面没有声音。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我画了十字,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教堂里空荡荡的,现在是午夜,不再有光从穹顶照入,唯一的光只有祭坛上摇曳的烛火。在黑暗中,我披上外衣,快速走向门口,顾问奥斯卡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手上拿着一把手枪,还带着另一把——装着我祖父写有教父禁令枪托的冲锋枪,他把这一把递给了我。然后,他保持沉默,在后面紧紧跟着我。整条街上停满了统一型号的车,一排穿戴整齐的士兵靠在车边等候,我的人融入了黑暗,在夜色之中将整个行政区包围住。

总督府在教堂的正对面,一百米不到的距离,我父亲死在这段路上。现在会有另一个人死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走过那段路。教堂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那些站岗的B.N.T.G.雇佣兵没有注意到他们被包围了,其中有四个人在总督府里,两个在门口。他们看到我走过来,伸手示意我停下。但在我身后,士兵们把他们汽车的前照灯打开,瞬间刺眼的光袭来,让这两个人不禁挡了一下眼睛。他们再次睁开眼,只见成排成列的士兵从探照光中走出来。

没等他们反应,奥斯卡从侧面出现,朝一个人的膝盖开了一枪。另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转身,肩上就中了一枪。两个人倒在台阶上,奥斯卡上前再补了两枪,然后他们连挣扎的动作也没有了。我从他们尸体中间走过去,踩上台阶进入总督府。角头和士兵分成几只队伍,其中一支在我背后鱼贯而入。

里面的抵抗没有持续太久。家族的士兵从几个方向同时进入了行政区的所有楼房,接着枪声响起,一瞬间后,连惨叫声都没有,夜晚便再度陷入宁静。一会后,奥斯卡随后示意我结束了。我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梯,走廊里有不少尸体,全都是B.N.T.G.那些杂牌雇佣兵。

我向上面的士兵致意,告诉他们可以撤出总督府了。等人都散去,我提起祖父的枪,踢开总督办公室的门。

总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那份逮捕令。他看到我,仍然强作镇定的坐着,趁着楼下的光,我能看到他冷汗直流。

“文森特阁下,你在犯罪。”

他尽量压着声音,我能听出他在发抖。

“我知道。”

“这里是B.N.T.G.驻派的总督府,是我们集团的行政机构,你对它的攻击等同于向不结盟商人集团宣战。你和你的家族将被以叛乱罪起诉,你所做的一切——一切都会被我们——”

他说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但到最后却越来越虚弱。

“我以父之名,宣判你有罪。”

我开了枪,在火光和血色之后,总督的办公室只剩下了一具倒在桌前的尸体,以及一地抛出的弹壳。

“我没这个权力。”

我对尸体说,然后补了一句:“我们都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我离开的时候,轻轻关上了门,但B.N.T.G.的标志还是从墙上掉下来了。

奥斯卡在门外,他接听着角头们的电话,特意放得很大声,让我们,让所有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宣告我们的胜利。

“佩尔洁塔·托斯卡纳,确认死亡。”

“马特奥·塔兰托,确认死亡。”

“吉罗拉莫·德布里耶纳,确认死亡。”

我接过奥斯卡的电话,对其他角头们说了一句:“总督,确认死亡。”

这一天晚上结束的时候,整个行政区里B.N.T.G.的人被全部清除了。我们没有清点尸体,但我们确定B.N.T.G.在我们这里的人已经尽数死亡。我从总督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日出了,士兵们把车灯关上,只等着太阳把第一缕曙光投下。我站在总督府门口的台阶上,在那眺望马路对面的教堂,它背后逐渐浮现出日出的光芒,在我面前投下巨大的暗影。

然后我看到有人在士兵们的车辆之后。

埃米利奥·加尔韦斯,带着一群紧张的市民站在几米之外。这些人手里没有带武器,埃米利奥也没有,他站在所有人的面前,慢慢向我靠近。我看到了群众里的许多熟悉面孔,大多数都是受过我父亲和祖父恩惠的人,也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噢,安德利娜也在里面,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气色要好多了,身上也换了新衣服。奥斯卡看到了对面的情况,他靠近我低声说:“他们自己组建了民兵。”

我没有回应奥斯卡,我示意他和旁边的士兵放下枪,让我一个人走到埃米利奥面前,我们还有话要说。

“恭喜,埃米利奥先生,恭喜你马上要当上诺科皮沃自由领的第一位民选自治官,我相信你的能力。”

教父。”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交流,也是第一次叫我教父之名。

“我不知道你的动机是什么,但这样的胜利,我不能够苟同,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我会退选,这是我的个人决定,请放过其他人。”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和你的选举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家族的最后一次活动,等到太阳升起,我们这群有罪之人将会解散,诺科皮沃自由领将会交给你们,交给无罪之人进行管理。这是父的命令,也是祂的道路。”

“您做的事情,整个城市都听见了。西区的人们找到我,都在问我怎么办,你们把B.N.T.G.的人全部杀了,你们把他们赶出了这座城市,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一开始,把他们放进来的也是阁下您。”

“我说过了,我不再有资格以父之名做决定。不,我一直都没有,我一直都在逾越祂的权力。”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我不了解你的动机,但如果阁下承认我将会成为第一任自治官,那么我希望拉韦利诺家族能够停手,至少回到之前一年的状态。我不知道阁下希望一个怎么样的城市,但我们诺科皮沃Nocolpevole,是无罪之城Non-Colpevole。拉韦利诺家族,杀了总督,一夜之间杀了五十个人,从老教父的时代到现在,都没有那么多的死亡数字。无论他们做了什么,这都是杀人……我认为,我作为诺科皮沃的自治官,我认为诺科皮沃绝不能建立在这样的秩序上面。”

“是的,我们家族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我是一个看不见罪的人,在我当教父的一年里,我一直都在以自己的名义降下罪责,做出裁判,但这一切都不是父的秩序,这一切都是我以父之名的僭越。我将接受来自沃科皮诺的制裁。有罪的家族不配进入无罪的国。”

“我们没想把阁下怎么样,也不能对阁下动手,拉韦利诺家族为这座城市做的事情,从你祖父到你父亲到你,我们都记得。你们为这里带来了最初的秩序,每一个沃科皮诺人都为你们的负罪而感到感激,只是,阁下也同意,我们日后的道路绝不能这么走……因此,我希望阁下和拉韦利诺家族……”

埃米利奥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他看着我,以他的地位没有资格去命令教父做事。

我把祖父的枪拿起来,枪托朝向他,枪口朝向自己。

“这把枪上刻着教父的所有规矩,从今天起,这些规矩作废了。诺科皮沃自治领的事情,由你来处理。”

他接过了枪。

我转身走回总督府。奥斯卡还在台阶上站着。

“让所有人放下武器。”

奥斯卡看了我几秒,然后他把自己的枪放在了台阶上,朝外面的角头们做了个手势。角头们迟疑了一会才发号施令,随后金属触地的声音不断传来。

我从奥斯卡旁边擦肩而过,走进了总督府。一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向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我走进去,关上门。

一间和忏悔室差不多的昏暗的小房间。

我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我睁开眼,从腰间抽出我自己的枪,它跟了我十几年,我没有直接用它杀过任何一个人,这只是一把普通的枪。

我把枪口抵在自己的下颌。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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