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故障
很难得的是,故障率早已降低至千万分之一的飞船依旧在航程的过程中故障了。飞船的工程师围着引擎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一致同意它不可能被修理。于是飞船的中枢向殖民总部发去通话,要求总部派人带来新的引擎来进行安装。根据不变性法则,以及他们的时空坐标来看,上一代常规引擎的更替在15年前,等到信号发过去以后就是16年了。倒霉的是,新的引擎恰好就解决了目前飞船引擎停摆的问题。按照不变性的守则,总部在收到他们的消息以后,多半需要现场手搓引擎,再派极速的飞船发回来。一来二去又是三年时间。工程师们为了防止飞船在无动力滑行的状态下越飞越远,费了很大功夫终于将飞船稳定在了停摆的原地。后面的事情就只有等待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飞船在建立之初就考虑了这种问题。由于近光速飞行的特殊性,在飞船上,基本上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只是度过了十几天的无聊飞行,但要等到他们落在地上的时候,早已是沧海桑田,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过去了。所以每艘飞船都由一群特定人际关系的飞船工作人员,以及他们社会关系最近的人组成的谱系。同样也因为如此,飞船的数据库基本上带着当时大部分公开的文化资料,以及总部自己收集的必要的文明建成资料,并且带有庞大的博物馆,体育场,部分飞船甚至还有文明模拟社区。在停摆的三年期中,飞船上的人没有什么可干,只能在这些庞大的数据下找到他们无穷无尽的娱乐。这些娱乐大多来自几千年前,近期的几百年中的故事反而很少,因为数据的膨胀超过了存储介质的迭代速度,以及大家都居住在不同的星系,相互之间的通信总是隔着很久很久。
三年时间的停摆并不少,我的娱乐也只有翻档案了。我在数据库里随便找到了一段时间——每次我翻找这些数据的时候,总会为他们十分感叹,实际上即使还困在翡翠星群的古代人,也有着很多智慧,面对很多问题与我们的思考并无二致,也许只是历史问题,也许是伦理问题,现代人跟古代人并没有本质区别。
好吧,各种事情说的够多了。上面只是一些懒散的总结和随意的感悟。复古主义思潮都已经反复出现十几次了,也说不出什么新东西,过去的时间就是过去了。我还记得有一次旅行结束回到总部的时候,总部依然什么都没有变——所有人都在遵循惯例法则。但是细节是没办法掩盖的,总部的星球上,已经没有上次落地时那些熟悉的人,但我完全没变;我熟悉的世界已经被归档,揉碎着存储到了很多隐秘的资料库。只留下偶尔浮出水片的碎片,他们作为一种怀旧,被装饰在新出现的文化中,被装饰在我总是感同身受,又一直不断飞奔着逃避的生命流逝中。
————13226-13251,菲琳娜,《一段复古主义的文字》
菲琳娜是飞船上少有的工作人员,一位档案员——按理来说,早就应该由系统取代的职业。但由于不变性的法则,每个飞船上总有这个职位。事实上,为飞船的相关事项保持不变,保持惯例也是必要的抉择。职位不会增减,虽然他们的工作与过去可能大相径庭。在1500年前,档案员负责的是博学的部分,是文明飞地发展的必要辅助;而现在,她只负责查档案,每天就是从某一年份开始看,看到那一年的结束,然后关闭屏幕,对着宇宙星河发呆。
她就像没有过去一样,在上一次登下飞船之前,没有人知道她。档案库中,唯一有的就是她的员工ID,编号吓人的靠前,可能是能查到的最靠前的编号之一了,以及她的职位——她是一位档案员。谁也不知道她的曾经,就连同一艘飞船上的人,说起她来也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她是一位档案员。总部很久没有接收到这样的人了,但上一次在时间里迷失的人是总部的第二艘飞船,一个可悲的失败——于是菲琳娜就有了元老的身份,因为不可能再有其它可能了吧?
菲琳娜就这样,一直沉默着,隐藏着自己的故事。
第二幕:在空气中飘
在飞船停摆的这段时间,齐求每天都早早走出房间。每天早上,他都会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引导着走出房间,那可能是一种类似潮汐的东西,首先先拉走他的意识,然后是他的肉体。他总会看到大厅中,有一个同样起的很早的,极度陌生的人在眺望着飞船玻璃外的星河与行星。齐求从没有她迎面走来的印象,她陌生到像是星河的光线直接凝结成的。
齐求每天出来都对她很好奇——她在干什么?她是什么人?这种好奇日以继增,如同某种神秘材料制成的毛刷,像花粉过敏一样一直牵挂着他的大脑。终于在今天,飞船停摆了。那一瞬间所有东西都不同了,即使引擎的技术早已迭代到了一个比较高的层次,船舱内早已不会感受到任何他的声音,或是嗡鸣,但齐求感觉有一种一直在视角边缘抖动的东西消失了。他忽然恢复了自己的思考。他知道自己要在飞船上待三年,所以这位神秘人可算不上过客——档案员几乎不会在总部以外的星球下船,但就单纯论这艘船上,都有三年的时间来相互了解。
所以,还是得去问问吧?
所以他走下那些台阶。竟然有50多阶,它们绕着大厅绕了20多度,绚烂的星星在齐求的眼前闪耀着,他如日常见证着这些星星,但又极度反常的主动走向了一个过客的世界。
菲琳娜依旧在那里坐着。安静的似乎静滞在一种时空的裂隙中,周围没有飘荡着尘埃,这种东西也很难在飞船里见到。她靠着靠背,略微后仰,她眼前会是整个星系,飞行了一瞬间的光,永恒的光,几百年如一刹那的飞到她的眼睛里。
“嘿。”
齐求的一个简单的音节就让整个世界都忽然变得尴尬无比,好像所有有意义的,有哲理的东西都一下子破碎掉了。菲琳娜转头看向他,歪了歪头。现在齐求都希望地上有个獾洞(划掉)可以让他钻进去了。
“额……我只是想问你在看什么?还有你叫什么?”在花了总部星球降生300多人的时间之后,齐求还是问出来这句话了。
“就这样?”菲琳娜哭笑不得。
“对。”齐求回答。
“好吧,我在看星星。如果星星看烦了,我就看看档案。以及我叫菲琳娜。”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坐在我旁边,我给你展示一下这些星星和档案有什么好看的。”
齐求求之不得。他赶紧把自己挪到菲琳娜旁边。菲林娜把把自己的个人终端设置为两个人都能看到的模式,然后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齐求。”
“气球,确实是好名字。”
齐求没有时间纠正她的发音错误,他明明算不上一个很内向的人,但是一跟菲琳娜说话就紧张至极,坐如喽啰。所以他只好等对方再主动开口,要让他自己主动搭话,可真想不到要说什么东西。
“你的名字估计是齐求吧。可能放在你认识里感觉这个名字没什么,但是其实这是一种古代的玩具。好像是1800年左右开始就有它的记录,之后逐渐就消失了。也许有些星系还有人在使用这种玩具,只不过我不知道。但是我还是想叫你气球,这样很好玩。”
气球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跟星星似的安静的人一上来就给他起好了外号。这是个啥名字?器球,气求,汽球?这个词语造的都没有什么道理的,完全听不出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玩具。
“噢,找到了。”
气球。
“就是天上飞的那个东西。它的前身其实是人类的第一种飞行器。原理基本上就是里面的气体很轻,所以会飘到比较沉的气体上面。以及它没办法近光速旅行,这点还让人挺悲伤的。”菲琳娜讲解到。
齐求迟疑的说:“你是说,古代人用玩具飞行?难道那个时候这只是一种娱乐项目吗?”
菲琳娜忍俊不禁。
“对。”
第三幕:新大陆
飞船停摆的第274天。今天按理来说可能是新的一年。气球找菲琳娜的次数可能也超过了200次。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隔一两行在她背后坐着,但确实一直在找。
200多天里,他们之间发生的对话都是气球挑起的。他能感受到菲琳娜心中有着一种极度迷人的热忱,这是一种齐求从未见过的特质,但是这种热忱是封闭的。菲琳娜就如同一种雕塑,不变性的雕塑。
于是,新年到了,该让她变一变了。
“嘿。”
菲琳娜转头,挑了挑眉,回到:“干嘛。”
“今天是新年。”
菲琳娜不解:“飞船飞起来的时候一天都能过好几个新年了,这东西还需要当节日吗?”
“额……姐姐,可能您太老了。过新年可是最新的潮流。”气球刻意的说。他已经完全掌握撕毁菲琳娜神秘面纱的方法了。
菲琳娜扬了扬手臂,现在她大概已经完全没有神秘氛围了,她故作愤怒的说:“那我揍你。到底有什么事?”
气球回答:“飞船的侧面,有一颗很有意思的行星,我想请你一起去看。只需要跟我走到茶室,那里能看的很清楚。”
两人结伴而行。
茶室。
菲琳娜忽然感觉空间扭曲,世界上的色彩一瞬间抽离了,玻璃外的一切不断的放大,而身边的开始减小,变远,不断的退后,然后是黑暗和虚空,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脚下是冰冷的水的感觉……
“你在看什么?”
菲琳娜被拉回现实。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确实……很漂亮。”
“是的,这种类地行星都很漂亮的。大气成分也不错,并且也诞生了初等的动植物,只不过没有文明迹象。”
“这颗星球有名字吗?”
“没有。它是刚被发现的,按照不变性法则,这个应该命名为G-A-233-567号星球吧。”
菲琳娜慢慢盘腿坐在地上,痴迷的看着那颗行星。气球不知道她为什么这种反应,也一起坐了下来。
菲琳娜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颗星球,她对气球说:“我等下要先离开了,对不起。今天的小故事就留给你自己看好了。”
他们待了一会,可能是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在神情恍惚之间,菲琳娜离开了。
气球展开复古手写纸张,菲琳娜还是这种老派的风格。
我总是痴迷于故事。故事是无穷无尽的。只不过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总是不多。由于船上的时间很短,本来也读不完什么东西,每次登船时带上的几百年的文化,和他们无穷无尽的故事,只能看到不可察觉的一角。所以我们每个读到的故事都是一种奇迹吧。
在古代的一段时间,纸笔或者显示屏还没完全没人用的时候,写日记是非常流行的一种传统。但是很多人只不过是写上一两篇就不再写了。我有时候很喜欢这种没头没尾的故事,因为它多半没有结局,所以结局就是我的了。我花了这次登船的几百年时间,读了一些没头没尾的单篇日记,并且把它们抄在了纸上。也许每天心血来潮,还会再看上一次呢。
我人生中三场大雨中的第一场是在小时候。刚从牛肉面馆子走出来,天色就变得阴沉,乌云笼罩在上空,三秒之后,就是倾盆大雨。
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我只记得呼喊,还有黄豆般的大雨,哗啦啦的降临在整个我可知可感的世界上。当那些雨点打得我刺痛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
之后没过多长时间,雨就下的小了些,平日里看不到的彩色硬纸壳子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不常见植物的树叶都从不常见的角落里冲了出来,变成一艘艘舰队,占领了街道。
然后过了一天,它们落在了泥地里。之后又过了三天,城市的循环系统把它们扫回了不常见的角落。
现在是我人生中第三场大雨。这场来的更猛烈的一些,而我又不再是那个淋雨人了。
忽然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年龄的增长没有一刻停滞。今天早上跟女儿说了半天“马勺”,她听不懂。最后整了半天,我解释了一遍,她说:“这不就是水瓢的意思吗,干嘛说得那么奇怪。”
我该如何告诉她那不是同一个意思呢。
那个词,里面有一整个夏天的午后,有蒲扇的风,有收音机的声音,还有热浪,和在水泥地上睡觉的记忆,以及现在难以看到的湛蓝天空。换成她说的那个词,那些东西就不再鲜活了。
最后还是踏上飞船了。他端着两杯咖啡来送我,只不过太烫了。我后来只是单纯看着窗外的星星在后面跑成线,直到咖啡凉了,之后又过了30多年才喝完。
总会有一些感同身受的东西,但是那些东西都不知道真假。可能时间过得太久,以后他们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意思了,故事本身也在时空中扭曲,结局也只能由我们来自己写了。
另外:气球,记得还回来,写字很耗时间
————12967-13226,菲琳娜
第四幕:不变性
时间已经过去接近两年。两年来,还是一直由气球主动找她,这也确实是早已习惯的事情。菲琳娜在看档案的时候,看到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就会将屏幕向着他偏转几度。第一开始气球没有注意到,但自从注意到了以后,就一直是两个人一起看了。两个人盯着几千年前的文字,偶尔轻轻点头。
飞船的广播偶尔会提到新引擎的消息。总部已经完成组装,运输船正在路上。工程师组的人开始讨论重新启动后的检修流程。走廊上偶尔能看到有人在搬运备用零件。飞船正在一点一点地从“等待”的状态中醒来。
只有大厅里的那个角落什么都没变。菲琳娜还是坐在那里。气球还是坐在她旁边。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还有290天。
又是一天过去。晚上,从食堂往宿舍走的路上,气球忽然遇到了菲琳娜。
“嘿。”菲琳娜古怪的叫住他:“想不想知道最早的气球是什么做的?”
气球警觉了。他已经学会了——菲琳娜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后面一定跟着什么让人不舒服的知识。
“动物的——膀胱。”
“?”
“把它吹起来,然后扎紧口子,就可以飘了。”
气球(划掉)齐求露出了苦瓜似的表情。
菲琳娜看到他的表情,彻底笑了——她最终笑出了声,这是齐求第一次听到她笑的声音。
“……所以你这两年一直在用一个膀胱叫我?”
他极力说了一句什么来挽回尊严,但完全失败了。
“准确地说,是充了气的膀胱。你要感谢后来的人发明了橡胶。”
菲琳娜花了一段时间,终于把笑声收敛了起来。在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起之前,齐求忽然捕捉到她的眼神变了。
然后菲琳娜赶紧挥了挥衣角,对着他说:“好了,我回去了。”
之后转身,她快步走开,如同被什么催促着一样。
齐求也同样看着她走开。
还有240天。
又是一个早上。一百多天前,菲琳娜已经改去茶室看档案了,这里平常也没什么人来,它实在是太老的传统了。气球再次守到菲琳娜旁边。她又在翻记录了。只不过这次,她没有习惯性的把屏幕偏转过来。
两个人都安静的坐着。过了也许——15分钟。星河依然不变,在窗外照向他们。
菲琳娜把屏幕偏转过来一点。屏幕上是一段关于不变性法则的早期提案。
菲琳娜忽然问:“你知道不变性法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气球不知道。不变性法则就像空气一样,一直理所应当的存在着。
“很晚”菲琳娜说:“准确来说,第四波航行。在最早的飞船上,每次航行回来,飞船内部都会大改一次。新技术、新职位、新规矩。每次起飞都是一艘新船。”
“那为什么改了?”
菲琳娜停顿了一下,随后冷静的陈述着,仿佛在说着某种学术报告。
“第四代飞船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心理问题。不是因为飞行本身——人对飞行适应得很快。是因为每次落地,外面的世界全变了,人就失去了所有的参照物。有人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有人开始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不是另一个人。”
她又停顿了一下。齐求觉得长度接近两下了。
“就像是穿越了。十几天,也不过是火车两趟长途的路程,按理来说不应该变的。”
“所以就有了不变性法则。飞船上的许多事情都保持不变。可能你干的事情会变,但职位不变,结构不变,惯例不变。总部也不会变,至少外形上,还有前台也不会变。至少你醒过来的时候,你的房间还是你的房间。你的工作还是你的工作。你还是你。”
气球想了想,又小心翼翼的回答道:“这不算是一种欺骗吗?大家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所有文明都需要这种欺骗。”菲琳娜严肃而快速的说,“无论圣诞节,新年,还是什么东西,这些事情——都是一种不变性法则。古人的说法叫做节日,或者仪式,每年同一天都做一样的事情,时间就好像循环了,不变的东西就似乎一直不变了下去。不变性法则只是这种事情的映射,到现代的世界里,一个宏观的尺度上。”
气球感觉到一种悲伤。这种悲伤让他噤声。他将手搭在菲琳娜的手上。
菲琳娜没有变化。菲琳娜没有变化的关上屏幕。她看向窗外那块蓝色的行星。它还是蔚蓝的,安静的,无名的。
“对了,”她补充,“今天的小故事。”
菲琳娜抽回手,从包里又拿出炫酷老派纸质手写非遗笔记(划掉)。
有一段时间很有意思。有一个时代是属于我的怀旧,在我还离它很近,也许几十年的样子的时候,我反而看不到它的具体故事。但是之后又能看到了。它没我想的那么美丽,但我记住的东西都是那些美好的事情。
这就是它的吸引力吧。我还是摘抄了一些东西,以免之后再也找不到它了。
波卓:你们怎么老用那些见鬼的时间来毒害我?!卑鄙!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有一天——还不够吗?——有一天他哑了,有一天我瞎了,有一天我们要聋了,
有一天我们诞生,有一天我们死去——
同样的一天。同样的一秒。 还不够吗?!
(平静些)……她们跨在坟墓上催生出新生命。光明闪亮了一瞬间——然后又是黑夜。
————《等待戈多》,作者不详
Ryni Pluie:总之吧,梦核就是父母带来的过去人对未来的期盼,到我们这变成了逃避现实时回归的居所,来自童年、家庭、每一个未曾见过的美的残片拼凑的音节,我们可以随时回归的乌托邦。放到猫猫那里,就是以前的炸鱼了吧。
Daracala:是生肉,我还吃牛肉。
Ryni Pluie:噢,我忘了跟你说谢谢了,那恐龙为什么听你的话?
Daracala:我好像是它的几十亿世孙之类的。它说我很辜负它的期望,大概是这样。可是我也没见那老登有自己的恐龙博物馆吧——现在有了,还不是别人帮它造的,我才是最强大的狞猫之王,我有自己的博物馆,老登都过气了。
Ryni Pluie:即便是这样失望,也不会吃掉自己的孩子。
Daracala:我还对这老登失望呢。
hakimi:我不想聊恐龙了,我想回去洗毛。
————《梦核博物馆》,AIKA
好吧,没什么想说的,也没什么适合的,就抄这些吧。这好像是20,21世纪的事情了。
————11056-11238,菲琳娜
第五幕:在空中飘
还剩45天。
飞船的气氛彻底改变了。
飞船上的脚步声逐渐变多了,食堂里的谈话也变得更加密集。工程师们也从休假中恢复,开始轮班按照惯例对飞船进行各项功能的检查。许多人也开始活动身体,讨论着再次开始航行,讨论着将要去到的星球。
飞船就像冬眠结束的狗獾一样,逐渐从静止的状态切换成活着的状态,肌肉在皮毛下开始舒展与收缩。
菲琳娜很熟悉这种感觉,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每次将要出发的时候,一种群体的热烈就会冲淡掉其他异样的情绪,人们变得兴奋,变得焦躁,一根看不见的线就在前面领路。
平常她都不会有什么感觉的。但这次不一样。她看向窗外的蔚蓝行星——这会是它吗?
45天后,飞船会重新启动。近光速飞行会重新开始。星星会重新拉成线条。而那颗行星会在几秒钟内缩成一个光点,然后消失。
还有5天。菲琳娜沉默了一整天。她没有在清晨出现在茶室或者大厅,哪里都没有她。齐求心中非常着急——她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但不变性法则下,本来也不应该出现什么意外。这种煎熬和焦急的循环一直反复着。直到晚上,他的门被敲响了。
菲琳娜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倒不是她平时写故事的那种纸。是一张飞船的结构图。
“逃生舱还在吗?”她问。
气球愣了一下。逃生舱是一种古老的设备。在现代飞船上,它已经完全没有实际用途了——飞船的安全系统远比逃生舱可靠得多。但因为不变性法则,每艘飞船上依然保留着它。跟菲琳娜的档案员职位一样,一个不再被需要但不被允许消失的存在。
“还在。”气球回答,“我见过那个舱门,应该是D7区的尾部,有很多艘。只不过你问这个——”
话还没说完,菲琳娜就打断了他:“那颗行星。”
“什么?”
“我们坐逃生舱,飞去那颗行星吧,180分钟,绕行两周。逃生舱可以自己回收,就像旅游一样,去一段时间,然后回来了。”
“为什么你想去那颗行星?”
菲琳娜看向他。她的身上,一种含蓄的,不可抗争的古老感情就从不知名的角落溢出,逐渐的扩散,最后遍布了整个房间。她迟疑一下,说:“我想去看看它。你要不要去。”
气球还没反应过来,但是——
“那我们走吧。”
从他的出生开始,他从没回复的这么快过。
他们穿过大厅,路过一个个窗户。那些星星的光如同满天的孔明灯1般映射下来,柔和,绚烂。两个跳动的心,踏上了充满未知的旅程。
逃生舱,老派设施。它的内部空间非常狭小,只有两个座位,一个操作台。观察窗也只有三扇,这个东西估计从没人想过用它观光。菲琳娜熟练的操纵着按钮。忽然,舱体动了。
舱体没有任何声音的脱出了飞船。然而,壳体忽然开始抖动,巨大的轰隆声传来,气球感觉他的膀胱也开始震了起来。
“菲琳娜!!”他大声呼喊。
“我们要变成太空垃圾了!!!!!”他惊恐的再次大声呼喊!2
“我们要变成太空垃圾了!!”菲琳娜激动的声音都快破音了,但依旧只能勉强听清。
逃生舱像一颗子弹一样,一瞬间就跑了非常远,现在飞船也像个小点一样了。
“菲琳娜!!!”气球大声喊到,“飞船没了!!”
“这很正常,小孩!!这里只有你没坐过这个东西!!看窗户!!!!!!!”
那颗行星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不再是那颗遥远的蓝色星球,它逐渐放大,靠近,慢慢展开,变成了一个宏观的世界。
云层在移动。那些白色的纹路,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在一片深蓝色的海洋上面翻滚。
气球说不出话。
菲琳娜没有说话,她把操纵杆推平,然后舱体的抖动停止了,现在带着他们走的是引力。他们沿着行星的赤道方向飞行。下面是海洋——大片的、没有尽头的海洋。海洋竟然那么大,而且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蓝色的深浅随着海底地形变化着。偶尔有岛屿出现,绿色的,被白色的浪花围住。
然后大陆出现了。
“这里是非洲。”菲琳娜说。
气球看到那片绿色的庞大陆地从地平线的弧度中升起来。它的海岸线是绿色的,然后是更浓烈的绿色,那是内陆;它的山脊像骨骼一样撑起整个陆地。
然后是地中海,希腊,罗马,北非,都在这里。然后是中东。之后到了喜马拉雅,飞越印度洋,然后到了长江平原,其下的东南亚在这里,之后又是巨大的海洋,巨大的蓝色,无边广袤的海洋,然后越过又一个陆地线,横穿整个美洲。
在巨大的安静中,如真空的安静中。
“齐求,这里是地球。”菲琳娜颤声说到。
“整部历史,音乐、诗歌、艺术——死亡与诞生,爱与泪、喜悦与游戏——所有!全部!全都在这颗90分钟就能走完的东西上。”
又一次经过北非。
齐求看着她。他听过地球,曾经听过。他想不起来这是什么,但念出这个词时,总有一种微弱的悲伤感与喜悦感在他的喉咙里跳动。
再次经过长江平原。
“气球,就在这下面,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逃生舱继续安静的飞行。地球在外面安静的转动。两个人安静的坐在这个狭小的盒子里。
“……”
再次跨过美洲。
直到又一次,他们飞入了地球的暗面。
黑暗,无垠的大陆与海洋,它们上面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原本的几百万个光点,现在是黑的。地面是黑的。只有大气层边缘那一层极薄的光晕,证明这颗行星还是活的。
菲琳娜恢复了平静,那种属于无法冷静之事之后的平静。
“我已经离开这里11000年了,或者说是十几年,还是几年?我说不准,在飞船上我感受不到时间。”
“所以我只能记下它们,第0次航行在这里开始。我是一名档案员。然后我可能在飞船上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不再有人记得我,不变性法则在我的年代还没有出现。”
气球安静的倾听着。他知道自己永远不能感同身受,但是现在他在这里。
没有人会是孤单的。
窗外黑暗的大陆仍在旋转。如同日食般,一切地上的东西都变成黑色的枝丫了。
光重新在地平(弯?)线上出现。晨线从地平线的弧度中升起,像一把极其缓慢的刀,把黑暗一寸一寸地切开。
菲琳娜熟练的操纵着操作台。这180分钟似乎也变快了,就像在船上一样。
舱体的抖动再次出现,震耳欲聋的声音又一次出现,菲琳娜和齐求坐在座位上,返程开始了。
最初,舱体的声音还震耳欲聋,但随着远处飞船逐渐变大,这些声音被排除了,它不再那么吵闹。
那个在远处发着微光的人造物体,在星河的背景里像一粒尘埃。而那颗行星,逐渐变成一个蓝色的园,带着一抹大气打上的高光。然后——
一阵听不清的话语。但是齐求听明白了。
“我感觉,也许我的11000年,要短于这三年。”
逃生舱划过天际,划过黑暗。
逃生舱靠上了飞船的对接口。轻微的震动。密封锁扣合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
过了很久。过了许久。
齐求站在飞船上。他朦朦胧胧的看向菲琳娜,他又想了很久,在说出的一瞬间,说出了自己本没有预想要说的话:
“谢谢你带我去。”
菲琳娜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是嘴角已经勾起一丝笑容了,笑是一种不变的仪式。
“晚安,气球。”
“晚安,菲琳娜。”
第六幕:童话结局
引擎终于送来了。飞船彻底恢复了活力。送来引擎的飞船是完全无人驾驶的,就像一个精妙的银色机械虫子一样,自动的对接在了飞船的侧面。工程师们花了三天时间完成安装,第四天就进行了测试——结果是引擎工作完全正常。
整座飞船都感受到了。整座飞船都有一种更深的势能,在人们的口中和氛围里不断的压缩,仿佛一张已经拉满了弦的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张力。
齐求站在大厅里,感觉到脚下的地板有了一种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微的温度。引擎在飞船的另一端,但它的热量正在沿着飞船的骨架传导过来。
飞船活了。过不了几天,飞船就会离开这里了。
但菲琳娜在干别的事情。
她是一位档案员。整理档案,作为博学者,保障文明的延伸是她的职责。现在档案里缺少了很重要的一段数据。
“地球?”
“对的,这就是我们的母亲。”
气球看着顶着黑眼圈的菲琳娜,她从极其古老的数据库调出了一份老爷机器才能打开的数据表格,另一个终端机中则是关于那颗行星的数据。根据个人AI的推算,这颗行星是地球的概率近乎百分之百。
“我的这项推算已经能够打动任何人了。但是这艘船只是一艘普通的殖民船,并没有什么很准确的坐标推算能力。也就是说,在信息到达总部,然后总部派人再过来之前,我们这艘船都得作为地球的信号锚点。”
“所以说,又是三年?”
“对的。你和你谱系里的人白兴奋了。当中枢知道这项信息以后,绝对会让我们就呆在原地,然后发回消息,等待总部派人过来。”菲琳娜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气球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一堆工程师绕着菲琳娜转了一圈又一圈,对着那些数据比对了一次又一次。数据是真的。没有人能否认这件事。
一位工程师有些质疑,从浩如烟海的档案库中找出这颗星球的数据,从概率上来讲就是不可能的。这个档案层几乎不可能有人会看,大部分系统中都找不到这些数据。
但这位工程师看到菲琳娜的员工编号之后,忽然感觉所有事情都很合理了。
中枢以菲琳娜的署名发出了消息,她把发现写成了“飞船在停摆期间进行了惯例的观测”,虽然这种惯例实际上早就被抛弃了。但她附上了完整的光谱比对数据,以及她从档案最深层调出的古代地球光谱记录。
地球的发现从来都没有包括在不变性法则当中。这件事情就是一个特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不可能事件,任何一个足够理性的人,都不会期望殖民飞船在路上找到地球。面对如此重大的事情,中枢的决策十分保守。
所以,又是三年的等待开始了。新引擎如弓的势能再一次褪去。飞船上的人倒是没有感受到多么沮丧,重新发现地球是一件足够让人放下一切的事情,这三年——或者说这六年,变成飞船上所有人感觉自己过的最有意义的六年了。
同样的,与三年前相比,这里不会再有什么艰难险阻了。
故障在空中飘,然后她停下来了。至少现在,我依然是我,然后这些故事总是没个结局。
————13254,菲琳娜,一段老派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