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炽灯光直直照在了冰冷的金属解剖台上,空气里弥散着死亡特有的咸腥。我换上了无菌手套,将目光落在了身旁透明塑料袋中的身份证件上,“约翰”是这具尸体的名字。我的指腹按压在了它的手臂上:干枯、虚弱、带有一种失去所有弹性的皮革质感,看来的确是衰老死亡,但匪夷所思的是,他原本被预测的离世时间还要再晚几年——至少观测人体的细胞活动情况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误差,可是确确实实,在时钟刚刚走过昨晚22点10分的时候,他胸腔里那台报废的引擎就彻底熄了火——就像它本来就该在这个时候熄火一样。
“这个月第八例了,白城博士。”我的助手声音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他站在一旁,手里托着记录板,指尖正泛着渗人的白色,我知道这是因为紧张和不安——其实按理说,像这样的情况,如果是以几天一例的频率来讲应该还算正常,但是——我又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是9月3日,本月的第三天。
“我知道。”我的声音像在大鼓上蒙了一层纸。调整呼吸、我没有颤抖,操使手术刀精准地切开粘连的胸腔组织,紧接着,眼前暴露出发暗、萎缩、衰退的心脏。它曾奋力工作,即使是在生命前几年的倒计时里,它也正常地在搏动——甚至就在一年前,约翰先生还是本院中精神状态最好的老人——但有什么东西,在终点线前,粗暴地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入悬崖、摔的粉身碎骨,就此宣告生命的结束。最后,我小心取下一小片心肌组织样本,旁边的分析仪发出滋滋的嗡鸣,投射出细胞层面的景象。
屏幕上,景象令人窒息。心肌细胞大量挤压似的碎裂,线粒体结构像是被碾轮磨上了几圈,接着调高倍率,又看到DNA上分布着的密密麻麻的老化断裂点、染色质大量凝聚和衰竭——所以我说,这不是一个古稀老人应有的细胞——这更像是……被时间榨干了最后一丝活力的百岁之躯。
“细胞衰老指数在生命活动中,最高的时候——超出了正常生理极限百分之五百一十四……!”助手哈里弗的声音干涩地念出读数,带着难以置信的气息,“这……这怎么可能?”
现在是我的职业生涯第十三年,便遭遇了这样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在此之前,我是一名探险家,于是我开始快速的回忆常见的、让人加速老化死亡的层级——是生神吗?不——也不应当是任何一个记录在档案的层级,大多数以老化致死作为威胁的层级无非是在几分钟、几小时内便置人于死地,我也没听说过以如此的速度,让人在几个月内慢性老化死亡的效应,即使是Level UX-68——我的视线紧盯在屏幕上那些凋亡的细胞上。仪器误差?这解释在连续不断的异常死亡面前就像个笑话,难道平均一天就会产生2次超过预计死亡时间几百天的误差吗?——我再次搜索回忆中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然后,突然间,极为诡异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不受控制地刺入脑海——三天前,Alpha基地的安保主管李斯特在深夜的紧急会议上展示的那段监控录像:老妇玛提的床边,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的几秒,一道黑影,快得超越了镜头捕捉的极限的黑影,如同蜻蜓点水般瞬间掠过监控画面,随即消失在阴影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随后,便是我所知道的——玛提被接到我的医院,那是本月第一例异常衰老死亡的病例。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头发根部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让我的汗毛倒立。空气似乎凝固了,解剖室内福尔马林的气味变得异常刺鼻。仪器运行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或者是我前所未有的耳鸣正侵袭着我的感官。
这并不是我主动回忆的。
我回头想找哈里弗,但他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就在这死寂般的压迫感中,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沉重,坚硬,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刺透皮肤的寒意。触感像某种生物的指骨——比起实体、更像是人类的。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沉闷巨响——时间被冻结了。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骨头在重压下开始不由自主的抖动。是冰水灌顶,将我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抬头去看镜子——有镜子!但是镜子里什么也没有,包括我自己,只有一团令人发抖的黑障。
一个震颤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你们……延长生命……”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我却开始反常地头晕目眩。
“……就是在制造痛苦。”
像一道雷电狠狠劈进我的意识、我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牙齿因强烈的战栗而咯吱作响。我时刻准备着回头去看——看看杀死了这八个人的始作俑者——
我的视线艰难地越过自己的肩头。
它站在我的身后。
它没有实体,却又无处不在。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黑影”,更像是“无”,它不需要说出多少话,就能将所接触的人彻底废掉。
冰点。
——那搭在我肩上的“骨爪”,此刻才看清,不过是这团纯粹黑暗延伸出的一道更为凝练、边缘锐利比玻璃碎片更刺人的阴影,散发着比冰块更刺骨的低温。
“……而我……”
那团扭曲的黑暗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无能为力的后室人类。突然,两束血红从斗篷的帽檐之下猛地刺出,摧毁了我向他投去的视线。
“专为结束痛苦而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如同沉重的棺材合拢。搭在我肩上的骨节,却轻轻地移开了。那股不存在的重量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然而,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冰冷却瞬间握住了我的心脏,强硬地命令它不再跳动,冻结在胸腔深处。
“未存在者”——我从哪本书上听来的名字,我只能这么去形容它,它绝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实体、或者比实体更高的存在,是一个独立在环境之外的意识,它本不应存在,所带来的也是本不应存在的痛苦和死亡。
那道黑暗并未消失,也没有任何离开的打算。它只是悬浮在那里,犹如宣誓不祥到来的旗帜。一种医者的预感,我突然知道它要做什么——它缓缓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而盯住了走廊。
门外走廊的尽头,是新生儿监护室的方向。那里,无数微弱的生命在保温箱里顽强地颤动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怖预感,是一条蟒蛇缠住了我的喉咙,强迫我去面对。
某种比恐惧更原始的本能——或许是身为人类烙印在骨髓里的本能,或许只是正义感——在这一刻猛烈地炸开。大脑还未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然做出了反应:积蓄在双腿的力量骤然爆发,我不顾一切地朝着它扑了过去。
“别碰他们!”嘶吼声从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绝望,尤其是当我知道是它在短短三天内害死了八个无辜的性命的时候。
我的勇气自何而来已经不重要了,它再次让我感到时间的停滞——我的记忆变得混乱而重复,意识脱离了身体。
冰冷,瞬间从指尖沿着手臂疯狂蔓延,深入骨髓,直抵心脏和大脑。
痛苦,穿过了我的身体,直击地面,如同击碎了我的五脏六腑。
更可怕的是感知的洪流。无数混乱、破碎、充满绝望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潮水冲破了我的意识:
老人的手无力地垂落床沿,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彻底熄了,空气中只留下孤寂;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庞在剧烈咳嗽后猛地喷出大口鲜血,染红了床单,生命如同沙般飞速流去……我看清楚了——那是我。
我知道,这些画面并非视觉传递,而是我的遐想——伴随着画面而来的,是浓烈令人窒息的痛苦、不甘、恐惧和……仿佛生命的全部意义,在死亡加速降临的刹那,都被碾碎成了尘埃。
而在这些绝望画面的核心,一种非人的意志清晰地浮现出来,它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品味感:它并非在收割,而是在品尝。品尝这些痛苦。它所享受的,正是生命在被迫加速奔向终点时所迸发出的哀嚎。
我的身体如同断了提线的木偶,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弹开。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玻璃器械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金星乱晃。
不幸、前几个月配的新眼镜在撞击中飞了出去,视线顿时一片模糊,而我只能听见它摔在几米外的地板上,“啪嚓”一声,镜片碎裂。
我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了玻璃丝,刺痛,但是无能为力。我感觉到右臂的知觉从指尖到肩膀全都完全消失了,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剧痛在交替肆虐。
实验室的应急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惨白的光冲击着模糊的视线,我不能依靠眼睛了——嗅觉。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臭氧烧灼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尘埃气息。
我感到了。
它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合金门,牢牢锁定在走廊尽头的新生儿监护室方向。一股更深的、更纯粹的恶意以它为中心涌动起来,但只有我知道,那并非愤怒,更像是一种发现了亿年未有的珍馐的、纯粹的食欲。
可是从我鼓起勇气到现在只过了五秒不到。
“不……停下……”我试图撑起身体,呻吟和哀求从喉咙里挤出,微弱得我自己都难以想象。右臂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再次瘫倒。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铃声骤然撕裂了实验室的寂静。尖锐、急促、带着几年未响起的,最高级别的危机警示。
“紧急情况!新生儿保温箱生命体征集体急速衰竭!重复!急速衰竭!”走廊广播里传来护士长歇斯底里的呼喊,声音已经扭曲变调。
不,它已经到了。
那道黑影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微小石子的水面。它终于动了。不是走向大门,而是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光滑的墙壁,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股绝望的气息。
我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器械柜边缘,指甲在碳制的操作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才勉强将自己从冰冷的地板上拖起来。右臂如同不属于自己的累赘,沉重地垂在身侧,现在是第8秒,没有时间了。我踉跄着,依靠墙壁的支撑,一步一倒地扑向解剖室紧闭的大门。
颤抖的左手猛地拉开沉重的玻璃门。
走廊里,刺眼的警报灯疯狂旋转闪烁,将惨白的墙壁和奔跑的人影染上了血色。杂沓的脚步声、惊恐的呼喊、仪器尖锐到极限的蜂鸣……
几名护士和值班医生正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狂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回事!?”一个医生嘶吼着。
“不知道!所有早产儿、生命体征……断崖式下跌!像是生命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了!”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回应。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朝着那片混乱与绝望的中心走去。每一次心跳都跟我一样艰难。
终于,我挪到了那个巨大的观察窗外。
里面的景象,让我仅存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惨白的灯光下,一排排保温箱如同玻璃棺椁。箱内,那些本应代表着希望的生命,本可以为后室人类再填几份喜悦的生命,此刻正经历着肉眼可见的恐怖变化。他们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以可怕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衰败、干瘪;细小的四肢无力地抽动着,又逐渐停下了,啼哭变成了抽噎;监护仪屏幕上,代表着心率和血氧的曲线疯狂下跌,拉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直线。
风中残烛。
在仪器报警红光疯狂闪烁的阴影里,未存在者,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无声无息地重新凝聚。它没有形体,却比任何实体都更令人绝望。一只边缘锐利的“爪”,正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精准感,探向保温箱中那个奄奄一息的生命。
它停下了。
它开始了。
巨大的镰刀挥舞着——不,准确来说,是它在进行一种仪式,屠杀的仪式。镰刀的弧光闪过了我的眼睛,我突然仿佛能够看清、看清刀尖上无数难以言说的悲伤和苦难在尖笑着,同它们的主人一起享受这道美餐。一瞬间、所有保温箱被暴力地突然劈开,那柄镰刀催熟着暴露在空气中的所有生机,让它们极速地历经超出正常时间几倍乃至几十倍的生命历程。
——而目的,就是让他们死。
死在人生最早的几小时里。
在窒息中,收割养分的利器在我无数次的预测中以我从未想过的、诡异的弧度刺向了它的猎物。
一刀。
眩晕和耳鸣。
来不及呼吸——我的右手,那只被它触碰过的手臂,此刻正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我酿跄着逃离,因为我知道这一切已经不能由我来处理,或者说,从最开始就不是。
我死命奔跑,尽力地跑、用出我如同最后一次奔跑的一切力量——从二楼到三楼,我感觉到它锐利的目光依然盯着我,促使我继续奔跑——直到大多数楼层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我一个人哒哒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最终瘫坐在了一处地板之上,依然在走廊。
我望向最近的告示牌——放射科。
是放射科吗……?
至少我还在这里,我没有死掉,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我逃走了。
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麻痒,仿佛有无数尖钉在皮肤下穿行。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1。
在走廊惨白与警报红光交织的光线下,我那只手的手背上,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失去年轻的光泽,显露出一条条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纹路。皮肤下的血管,将近坍缩,还在蔓延——
2。
一种深沉的恐惧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已经到心脏和肺部了。
我最终放弃了抵抗,它也像感受到了我的存在一般,扭曲地向着我所处的一处爬行过来。
它察觉到了我。
黑色的衣物蠕动着,头部撕裂、骤然地绽开了颗颗尖牙利齿,非人化的脊柱展露于寒气之间——突然,它猛的射出数根触舌将一位路过惊恐万分的实习护士缠绕、裹紧。恐怖的力道轻而易举、将柔软如泥的四肢折断,突出的猩红骨刺兀的穿透了她的皮肤,柔韧的软骨刺如钢丝一般嵌进受害者的脖颈。惊恐的尖啸带着些许气息似乎传遍了整个医院,触舌甩动,令她在地面上被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摔打、拖拽和撕扯。直到全身190多块骨骼全部碎裂,直至皮肉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擦成模糊的血块。随后,这团废弃的毛绒玩具被那个巨大的生物拖入口中,被数万枚利齿撕裂、嚼碎。
紧接着,它的鲜红色双眼再次盯住了我。
3。
天啊。
未存在者
实体编号 UX-30
危害程度 级别 5
分布范围 广
现存数量 较少
智慧能力 无
特征:
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无法在那宽大得难以言喻的、完全隔离了光线的黑袍之下寻觅到未存在者的面庞,它们那闪烁着血红色的双瞳只有在紧紧咬住目标时才会显露——这时,未存在者就会开始以诡异的姿态挥动那把几近生锈的、将近一人长的镰刀,利落地收割他们的灵魂,而猎物们也将在死前真正见到未存在者的外貌——不是任何生物或者广义上的神明,它们的血肉早已腐烂殆尽——最终,是一具白骨的身体,支撑着它们进行活动。
它们大多在人类密集的地方活动,所经之处除去凛冽的空气之外,不会留下一丝痕迹,直到它们展开狩猎,人们才能知道,身边的某个人之前正由未存在者顶替——它们行动迟缓,似乎痛饮人类的恐惧正是它们的一种行为习惯。它们的目标数量飘忽不定,可能只是收割几个人、几十人,却有时候甚至能达到上百人。尽管一处地方可能只会有一名未存在者,但其带来的影响极深,这不仅涉及到人员死亡带来的损失,还有未经察觉便被入侵了基地时所造成的混乱和秩序崩溃,以及目击者大多数已经精神失常——这一切都直到它们杀死最后一个目标,最终它们会遁于阴影,无法推测下一次会在哪里再次出现、又会夺走谁的生命。
注意事项
应当:
正视死神的存在
不应:
松懈死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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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残破的黑袍划过冰冷的空气,骇人的白骨在阴影中却无比显眼。它们挥舞着一人长的镰刀,总是在丧钟敲响的前一刹那前来收割灵魂已经腐烂在棺材的人们的最后一丝魂魄——这就是人们对于死神的描述。
这群游走在层级之间的骸骨屠夫就是被称为死神的怪物,它们本应老实本分地收集死者的灵魂——但是,谁又决定了后室中死者的灵魂必须由死神收割?无数的先来者拥有超脱死亡的力量,足以在一定程度上震撼死神的镰刀,可——
毕竟死神是人类带来的,它们最终只能收割人类的灵魂。
因此,不要去追溯死神的根源是前厅还是后室,它们只忠于现在的生灵,将生灵强硬地杀死,才是死神的一贯风格;在丧钟的凛冽响声中,死神将会开张它们丰盛的杀人宴会,在鲜血的酒杯中寻找下一个待宰的羔羊。
现在,这个世界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只有命数已尽,死神才会降临;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死神的出现,那些悲悯的生命才会迎来过早的终结。

